「不瞞你說，我們對營救豬仔感到很灰心。」正式見面採訪前，馬青檳州州團團長薛傑豪律師，在電話那頭對我說。
「豬仔」是馬來西亞媒體慣用的用語，用來形容近幾年墮入高薪工作陷阱，到柬埔寨、緬甸等地做詐騙工作的受害者。這個詞生動喚起大馬華人的歷史遺緒。比起台灣，馬來西亞更早傳出被騙消息，這些新聞至今仍時不時躍上當地媒體版面。
從2021年6月開始，馬來西亞的華人政黨支部── 「檳州馬華」正式接到第一位家屬求助。接下來一年，他們動用自己的政治力量和人脈，把6位受害者從深淵中拉拔出來，但還有2～3位個案選擇不接受營救。
救援活動只持續了一年，營救人員為什麼已經灰心？以下是來自薛傑豪律師的第一人稱敘述。
被騙去的是怎樣的人？
我們是華人政黨，習慣處理民生問題，只要關係到馬來西亞華社的問題，都會盡力解決。打工騙局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新鮮事，這些詐騙案可能很早就存在，但馬來西亞是在2020年的行動管制令後，才陸續有「賣豬仔」的案件被揭發。
在馬來西亞，也有馬來人或印度人被騙，但這幾年主要都是華人子弟被騙去。馬來西亞華人有語言優勢，會說福建話、廣東話、馬來文、英文、華文等等，他們可以詐騙來自西方國家的民眾，也可以騙到中國、印尼的人。
我認為，每個人都有機會被騙，不分學歷。就算你有高學歷，但沒有工作經驗，有些企業也不想聘請你。在疫情後，全球經濟節節敗退，加上俄烏戰爭，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有些年輕人不像上一輩刻苦耐勞，沒辦法之下，他們會選擇賺快錢，就墮入詐騙陷阱。
我發現，現在的年輕人，要求工時少但高報酬的輕鬆工作。對他們來說，朝九晚五的工作，工資不高、工時又長，所以會想找額外收入。有些是被身旁的朋友騙，說柬埔寨或緬甸有高薪工作，一去就是羊入虎口。
延伸閱讀：柬埔寨人口販運案：不只是台灣，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待宰的「豬仔」
我們曾經救過的豬仔，多數是在柬埔寨或緬甸KK園區工作。他們從泰緬邊境偷渡到緬甸，只有一條河的距離。那裡是三不管地帶，由緬甸反抗軍把持，就連緬甸政府都無法介入。
受害者通常要工作一天10幾個小時，業績要達標，否則可能會沒薪水、被毒打，還有女生被性侵。如果用刑太超過，一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媒體大肆宣傳給詐騙集團壓力，成功營救第一位豬仔
2021年6月左右，我們接到第一位個案。受害者家人主動找上我們，說親友被騙去泰國工作，偷渡到緬甸KK園區。早上，受害者的手機會被沒收，晚上可以拿回來，他吵著要回家，叫家屬營救。
起初我們報警，但警方比較難處理。那個地方是三不管地帶，連泰國和緬甸的警方都很難接觸，何況馬來西亞？我們透過政治管道，聯絡泰國大使館幫忙，看能不能營救受害者。
詐騙集團可能有上百家，我們認識在緬甸比較有勢力的人，他們盡量幫我們，教我們怎麼救這些豬仔回來。
我們並沒有去過詐騙現場，主要用通訊軟體「微信」，和詐騙集團負責人親自接洽。他們最初不願意放人。我們在馬來西亞召開記者會，受害者偷拍KK園區的實況，並把它公布出來，讓媒體大肆宣傳。
當初這件事情鬧得很大，給了詐騙集團老闆不少壓力。他們擔心事情張揚後，民眾對詐騙案有警覺，比較難把人騙過去。畢竟他們只是要錢而已，可能覺得犧牲一個豬仔，就能把事情壓下來，可以再騙更多人過來吧？
當地媒體曝光後，詐騙集團和我們說會放人。第一個個案的贖金是馬幣6萬（約新台幣40萬）。家屬只有馬幣4萬（約新台幣27萬），剩下的款項，就透過黨員和熱心民眾籌募。
那天晚上，詐騙集團把人載到緬甸邊界，再把他們送回泰國，就像他們當初如何偷渡過來，就如何偷渡回去。受害者的護照和手機當初都被沒收，詐騙集團決定放人後有交還護照，但把手機砸爛，然後給新的電話。我們用加密貨幣USDT匯款。交付贖金那刻，我們確保泰國大使館和警方能在邊界迎接受害者。
當初第一個個案入境泰國、偷渡到緬甸時，已經逾期居留，飛回馬來西亞前，需要在泰國移民廳繳交罰款。我們也曾營救過遺失護照的受害者，他需要在馬來西亞駐泰國大使館補辦護照。從泰國曼谷機場飛到馬來西亞檳城機場，有人蛇集團嘗試把個案騙回去。我不曉得是不是同一個人蛇集團，但謝謝泰國警方和大使館的配合，最後我們順利在檳城迎接這位受害者。
動用政治力量與人脈營救豬仔
我們和泰國大使館一直有特定的外交關係。由於這些高薪打工詐騙事件，我們也透過泰國大使館接洽。這些營救比較是純屬政黨的行動，透過自己的政治管道和人際網絡去營救這些豬仔。比起個人求助大使館，我認為還是透過政黨關係比較有用。馬來西亞首相安華最近已經調配預算營救這群人。我相信政府也看重這個問題，只是大眾並不支持，因為要動用公帑。
人有兩顆心，一顆是不甘心，一顆是貪心。很多時候，因為自己的貪心，希望得到高報酬，才會被騙。大眾認為應該由家屬自己付贖金。然而，還是有很多善心人士覺得，漫漫人生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希望這些年輕人回來後能改過自新。
不願意回來的人，在想什麼？
我們有接觸過2、3個個案，是不願意回來的。我曾遇過有女朋友說男朋友在杜拜工作，後來被騙去柬埔寨，拜託我們去營救。我們嘗試和受害者聯絡，受害者卻說他不願意回來。我們做不了任何事，這始終是個人意願。家屬並不知道他不要回來，家屬的心情，除了失望還是失望吧？
不願意回來的人，可能擁有比較豐厚的待遇。有些人也擔心，家屬給了詐騙集團金錢，不確定會不會放人。就算給了贖金，還是怕回去時遭受生命危險。因此，他們選擇不要回來，不接受我們的營救。
資金缺口大，停止營救行動
2022年6月，我們停止營救行動，最主要還是資金問題。詐騙集團每次開價，可能就是馬幣6萬（約新台幣40萬）、8萬（約新台幣54萬），甚至是10萬（約新台幣67萬）。受害者家屬往往沒有那麼多錢，我們每營救一位受害者，平均都要補貼2萬。
我們畢竟是政黨，希望人民看到我們在做事，透過黨員或熱心人士贊助，我們也籌了不少贖金，只希望受害者回國時，能接受媒體訪問。如果他能告訴我們那邊的實況，就能提高人民警覺，但我們把受害者救回來後，有些人希望身份保密，出爾反爾，不願接受媒體訪問，甚至在下機那一刻，看見媒體轉身就走。
一些善心人士也覺得，高薪詐騙案已經越來越張揚，如果還有人被騙過去，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以，他們不願意再捐助了，我們籌到的錢越來越少，就慢慢停止營救行動。
給年輕人的呼籲：別相信高薪謊言
我相信無論在台灣、中國還是馬來西亞，幾乎每個人都知道詐騙園區的存在，這事已經大量曝光，民眾應該有覺醒。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做人要腳踏實地，看到高報酬的資訊，就要比較謹慎一些。
我想和大家說，不只你一個人而已，每個人的生活都不簡單。做人不要想走捷徑，為了家人和心愛的人，要腳踏實地耕耘，一步一腳印走出自己的人生路，免得掉入詐騙集團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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