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一位住在柬埔寨金邊、平日在西港園區工作的台灣人小K（化名），大約30多歲，長相斯文，住家是金邊常見的一房一廳西式公寓住宅。見面那天，他打開冰箱要請我喝飲料：「來，要喝什麼自己挑！」我看了一眼笑出聲，冷藏櫃裡滿滿的大概有20幾罐，都是來自台灣的茶飲。我說，「你真的是台灣人欸！」他露出得意的表情：「當然，而且10元包裝比15元包裝好喝，中毒的人都知道！」
在西港務實打拚的台灣年輕人
小K在西港園區為中國老闆工作，有點像是秘書性質，也兼著接單派車做機場接送和團體旅遊諮詢服務。他告訴我，老闆和經理都很信任他，只要規劃新的工作項目、畫個餅，他就「使命必達」戮力完成。我有些訝異這樣認真努力工作的人，在我們將近2小時的聊天中，完全沒有一句抱怨工作辛苦。
朋友先前曾向小K提到我喜歡潛水，剛學潛水的他問了我許多關於潛水旅遊、柬埔寨水下環境的資訊。我問他在哪裡學潛水？為什麼想在西港開潛水店？也告訴他我之前在西港遇過的潛店老闆是西方人，因為這裡不再有西方遊客，所以遷店到西港外的一座小島上，是失敗的前例。
小K打開衣櫥，裡面有面鏡、呼吸管、防寒衣，他說正在考慮買調節器、浮力控制背心等重裝，是新手潛水客。接著，打開手機圖片集，指著一片白色海灘上錯落幾座暫置的貨櫃屋照片告訴我，「老闆剛買下這塊地，柬埔寨政府說西港要發展海洋觀光，我就想說來開發潛水旅遊吧！像墾丁那樣。」
看他眉飛色舞地說，我仔細地聽，忍不住問，「在園區工作，你遇過異樣眼光嗎？」第一次見面的小K很誠實：「當然有，所以我很努力工作，老闆對我還不錯、薪水很好，他在園區有很多建地、單位，要把店鋪租給誰或什麼集團，我沒辦法管。現在他把這個海灣、這片海灘交給我規劃，我就做好這件事。」
努力賺錢養家的中國年輕人
隔了幾天，我在西港外的小島潛水店遇見一位中國男生大A（化名），英文不錯的他，讓我一度誤以為他是新加坡或馬來西亞華人，後來他看到我填寫的資料卡，用華語問我「會說國語嗎？」我才知道他是中國人。但是他的華語和用詞沒有腔調，和台灣人一樣聽不出分別，而且他用的是「國語」，而非「普通話」。原來，他在柬埔寨5、6年了，遇過許多台灣人。
進出柬埔寨10年以來，我不曾在初見面時便表露並強調國籍，因為不知對方來意，所以我和大A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他不擅長潛水，但是在潛水店負責行政聯繫工作。說話的時候，突然有個華人面孔的小男生靠近，主動牽起我的手、對著我笑。我有點意外，大A輕聲制止，跟小男生說：「去旁邊玩吧！要不要喝點水還是吃東西？」
過兩天我們出島潛水去了，大A留在店裡。我和柬籍老闆談天時才知道，大A曾在園區工作，英文本來就不錯，後來發生一些事情而匆忙離開。我沒有繼續追問，因為柬籍老闆說他看過大A和台灣人就台獨問題大吵一架，而那天拉著我的手看著我傻笑的孩子是他的兒子。需要賺錢生活，是大A的課題，柬籍老闆允許他帶著兒子在潛店安頓下來、給他一份有穩定收入且能照顧小孩的工作。
深陷治安困境中的柬埔寨
在2019年底新冠肺炎疫情發生之前，網路詐騙的治安問題以西港的中國集團居多，也在同一年，柬埔寨政府頒布禁賭令，早已向澳門博弈事業看齊的西港經濟特區黯然失色。
2009年，中柬兩國曾經認定這裡是唯一中柬「國家級」經濟特區，尤其2016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出訪柬埔寨，與當時的柬埔寨總理洪森簽下中柬《聯合聲明》，裡面強調西港是「柬埔寨的深圳」、必須持續開發，然而之後，一切都變了調。西港不可能再是那年的純樸漁村、也不可能成為西方客絡繹不絕的白細沙海岸渡假村。
取而代之的是土地開發。住商混合的辦公大樓一棟一棟興建，但資金不足或是招商數不足、經營不善成為爛尾樓的不在少數。原本持有土地的柬埔寨人被迫遷移。當地人權組織高聲疾呼，要求柬國政府還地於民。現在當地苦苦撐著的，多數是中國來的投資，實際工作者則混雜各種行業，收入有高有低，有小本經營正當生意者，也有大筆金流操縱進出的線上博弈。
疫情結束，柬埔寨這幾年的治安問題不只出現在西港，政府警覺到若再不嚴肅看待，境內幾處世界文化遺產的觀光事業將一蹶不振。聯合國在2023年8月公布一份報告，東南亞網路詐騙及人口販運的嚴重程度難以估計，報告中特別提及柬埔寨估計有10萬人、緬甸有12萬人被迫進行網路詐騙行為。
當地英文媒體報導，柬埔寨政府曾在2022年宣示打擊網路犯罪活動，2023年上半年驅逐出境的1,000多名非法居住者涵蓋26國籍，其中中國占了一半。驅逐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柬埔寨公民的安全並防止跨境犯罪。不過四處流竄的集團並未因此銷聲匿跡，版圖持續往北擴充移動，去到了緬甸北部甚至泰國。
2024年才剛開始2個月，柬埔寨政府便公布驅逐了4位日本公民，其中3位參與網路詐騙行動。無獨有偶，柬埔寨北邊的省分柏威夏也宣布逮捕了19名中國人，其中有些人試圖從寮國跨越邊境進入柬埔寨境內，從事犯罪行為而被逮。
前有人口販運問題及網路詐騙、現有台灣網紅自導自演，愈來愈多柬埔寨人透過新聞報導因而「認識」台灣。我不擔心已有交情、認識多年的柬籍朋友疏遠自己，但是因各種因素仍留在當地工作的台灣朋友，以及為數不少在中國境內無法得到工作、只願安穩過生活的中國人，在這一波波惡意的自以為是當中，和柬國人一樣成為無辜受害、被污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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