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清潔的死亡現場，是燒炭自殺。不管怎麼用化學物品去味，永遠有炭味，會建議房東全部拆掉重新裝潢。」孤獨死遺屋清潔領班師傅大哥說。
「我知道，我以前在一無所知的時候，曾經清過。」
眼前畫面又回到那幾年之前，早在能遇見孤獨死專業領班師傅之前，我的第一場孤獨死現場清潔。不是工作業務，而是為一位多年好友。那次我才知道，男生遇到經濟壓力、和老婆吵架，不見得就會尋死。真正會尋死的關鍵，是一種對自身嚴重失望的情緒，曾經想要振作，但自己又不斷對自己失望的絕望。
一場誤會，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10多年前，好友曾是接受培訓的體育國手。但邁入壯年後，就陷入經濟困頓。賺不到錢、夫妻關係產生摩擦，老婆離家後就不再理他，訊息不讀也不回。絕望中，他在手機錄下遺言影片傳給老婆後，燒炭自殺。
但他並不知道，事實上老婆是被抓去送勒戒，手機遭到一個想追求她的男人侵佔。勒戒結束後她回到家，用鑰匙開門，卻發現大門被從內部用膠帶封死，用力破門而入的瞬間，隙縫中竄出一股惡臭。
為時已晚。
他死亡超過一週，遺體保存狀態不佳，受損嚴重。遺言紙條僅有拜託我們盡全力幫幫忙照顧身為外配的老婆，而所收藏的模型，全部送給摯愛的姪子。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誤會。老婆咒罵那位趁她被勒戒私自持有她手機的男子，看到她丈夫傳來尋死訊息卻視而不見。那人只回：「我以為他是孬種，只是虛張聲勢不敢真的自殺。我想拉開她和老公的距離，她就會懂我的用心了！」
清理朋友的孤獨死現場
這樣的過世，生前沒錢，死後也沒錢，家屬更沒有錢，因此只能倚靠我們這些朋友們。清理當天，只有老婆、一起玩桌遊的真心朋友和我，三個人到場開始清潔。
因為味道太臭，我們燒了整整三箱線香，才暫時鎮壓住味道，穿上隔離衣、戴上N95、套上鞋套後開始做清潔動作，地上都是黏稠的液體，邊走邊要小心滑倒。
清潔現場和遺物，花了幾個小時才結束，卻身心力耗盡，三人各自返家，明天還要去靈堂、排火化。
回到家，我將衣服整套丟棄，那沾染的臭味，用消毒水怎麼也洗不掉。因為太累，我早早就上床睡覺，夢裡見到朋友，一直不斷地哭泣和道歉，五官已經模糊，嘴裡一直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都把你自己給弄死了，我們還能做什麼呢？老婆之後要怎麼過日子？你已經沒有辦法和立場了。」在夢裡的我回答說。他珍愛的模型也因為發現太晚，爬滿了不該留給小孩的東西，只能全部丟掉。
最終，朋友哭泣著轉身走回入黑暗裡。
在做決定之前，請再想一想
儘管盡力清潔了，仍然無法順利恢復屋況，房東向家屬要求賠償。全部喪禮的過程，主力仍倚靠玩桌遊的朋友和他老婆，在摸索當中承辦所有。
幾年後的現在，領班大哥酷酷的跟我說：
「因為當年妳們的清潔方式都是錯誤的才會累成這樣啊。」
「真的，錯到離譜。」我邊回邊用針筒和噴槍將特調腐蝕藥劑注射入水泥牆縫裡，隨後牆壁冒泡，將吃入磚瓦牆壁裡面的血水給全部溶解出來。
「但無論如何，孤獨死燒炭自殺的，我也會建議全部打掉，怎麼清都很難去味。」
公司的清潔紀錄，會將孤獨死逝者的死亡原因、死亡多久才獲發現、逝者年齡與身型脂肪比重、樓層高低與環境通風程度或潮濕與否等等因素做分等分級，其中「中年燒炭自殺」屬於最棘手的種類之一。
開始從事這行後，陸續收到當年的朋友傳來訊息：「不知道怎麼開口，但看到妳在做這行，若未來如果有機會我想當志工，抱歉在他過世那時我不敢……最終我沒有幫忙，雖然也是無法彌補那個遺憾，但如果可以幫忙別人也是一件好事。」
「可以啊，下週一在OO區OO路OO號，早上9點開始，到時見。」現場最缺工了，免費的工怎麼可能會不要。能在生前見到，都是一件好事。
永遠是那句：在做決定之前，請再想一想。而所有的鬼魂，在生前都是曾經被人所愛的人。
（作者為友洗社創團隊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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