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新增本土病例，單日確診數正式突破2,900人。按照Omicron變異株在世界各地的傳染峰波來看，台灣Omicron疫情升溫加速才剛要開始。
「與病毒共存是不是代表著放棄與躺平？」這是這波疫情還未發生之前許多人的疑問，也引發了不少辯論。而當確診案例數真實爬升，眼看過去台灣擅長的「清零圍堵」策略，已經跟不上病毒傳播的速度。疫情防控進入「減災」階段的台灣，該做好哪些準備呢？
成功的防疫策略，可以用一個「防疫金三角」來歸納：適應性治理（Adaptive Governance）、網絡夥伴關係（Network Partnership）、道德勸說（Moral Suasion）。台灣過去兩年的防疫策略，在此三個面向可說都做得相當優異，面對新一波疫情，台灣可以再度從這三個面向出發，並且參考即將邁出Omicron疫情的新加坡，思考與設計這一階段的防疫作為。
忍耐到底的防疫治理架構必然得救
COVID-19疫情似乎已是一場看不見終點的持久戰，台灣根據《傳染病防治法》所開設的中央疫情指揮中心來到前所未有的超長任期，對於涉事其中的所有人來說，要想像人生除了防疫還能有其他發展的可能，似乎成了一個奢侈的選擇。
新加坡的例子，或許能給台灣一點啟發。
就在2022年的復活節長週末開始之前，新加坡現任總理李顯龍宣布了第四代接班領導人的人選，由帶領國家走過疫情的現任財政部長黃循財（Lawrence Wong）出線。
黃循財在疫情初爆發時擔任國家發展部長，與當時的衛生部長顏金勇（Gan Kim Yong）共同主持新加坡政府跨部門防疫工作小組，協調跨部會的防疫工作。2021年內閣改組輪替，黃循財接替王瑞杰（Heng Swee Keat）成為財政部長，但還繼續擔任工作小組主席，與新任的衛生部長王乙康（Ong Ye Kung）合作。
李顯龍的接班人規劃，原是交棒給前財政部長王瑞杰，因為他是一位讓底下所有人都能夠心服口服的領袖。但在王瑞杰宣布放棄接班的決定之後，新加坡便進入了接班人角逐賽。所謂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哪個時勢會比這場看不見盡頭的疫情更能塑造英雄？而這也就是黃循財最終出線的最大因素。他在防疫工作小組聯席主席的位置上，展現了與同儕跨部會協調的能力，在與公眾溝通防疫措施上，也展現了高度親民與同理的軟性特質。當然他在其他社會議題上，例如挑戰所謂社會常規的性別取向問題，表現出需要與時俱進的態度，也是讓他成為新一代新加坡選民會支持的總理人選因素之一。
新加坡的疫情從2月高峰的單日2萬4千例確診來到目前單日2,480例，黃循財與防疫工作小組帶領新加坡走過移工宿舍疫情、Delta、Omicron，終於來到全面開放邊境與經濟的這一天。
《馬太福音》上說，「唯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這應該能帶給台灣的中央疫情指揮中心的諸位一些安慰吧！
強化網絡夥伴關係：啟動與落實分級醫療照護網絡
台灣的單日確診數正式突破1,500人之後，指揮中心宣布全國一週內進入全面「輕症居家照護」階段，兼顧風險管控與有效確診個案管理。這是一個正確的方向，也是面對傳播快速的Omicron疫情所不得不做出的適應性醫療應變，重點在落實以風險區分醫療照護所需的層級，以確保醫療量能保留在中重症確診者，將死亡率壓到最低。
新加坡採取的，是以「Protocols 1-2-3」作為整個醫療照護系統的架構，在「Living with COVID-19」的大前提之下，以不同情境將民眾分流：
The simplified @sporeMOH “1-2-3 protocols” set out what to do should you test positive for COVID-19, or come into contact with someone who is infected. Please share this infographic with your family and friends. – LHL https://t.co/D1CRmYfsGv pic.twitter.com/wrHd9p2LSP
— leehsienloong (@leehsienloong) October 10, 2021
Protocol 1：自覺有明顯症狀者，可搭乘自用交通工具前往指定的公衛準備診所（Public Health Preparedness Clinics，PHPCs），或是選擇有提供遠距醫療問診服務的診所，由醫師針對臨床風險的高低來判斷臨床處置的流程。
若被醫師判斷為高風險，例如高齡長者、免疫功能低下等等，或是症狀嚴重的民眾，會以快篩及PCR同時進行檢測。有嚴重症狀（例如胸痛、呼吸急促、持續發燒）則是馬上轉介至醫院進行照護。沒有此類嚴重症狀的，則須在診所就醫之後馬上返家、一人一室隔離，等待PCR結果。
若是陽性確診者，衛生部會有專人聯繫、決定是否可以在家康復、或是需要進入照護中心。若檢測陰性，那麼則由診所醫師繼續提供照護。
在家康復的陽性確診者，除了未接種或未完全接種疫苗的80歲以上長者、3個月大以下的嬰兒、懷孕36週以上的孕婦、未接種或未完全接種疫苗的孕婦，都要進入72小時的一人一室居家隔離，每日監控體溫與血氧濃度（資料不須上傳），若有醫療需求，可以聯繫原本確診的診所醫師，或者經由遠距醫療服務來處置。期滿時以快篩自我檢驗，若陰性則可以恢復正常生活，若陽性則繼續居家隔離、快篩，直到陰性為止。若居家隔離期滿7天 （已完全接種疫苗的成人或是12歲以下的兒童） 及14天 （未接種或未完全接種疫苗的12歲以上民眾）之後，無須檢測，即可恢復正常生活。
這些在家康復的確診者，需要經由加密簡訊上傳個人數位追蹤所記錄的數位足跡，以及個人和家戶成員資料，作為密切接觸者判斷的依據。這些被通報的家戶成員會在48小時之內接到健康風險通知，進行下一階段的自我管理。
低風險者，會先以快篩檢測，快篩陽性者進入Protocol 2的處置，並且會在24小時之內接到手機簡訊通知，同樣必須上傳個人以及家戶成員資料以作為密切接觸者判斷的依據。
Protocol 2：自覺無症狀的確診者或是有輕微症狀的低風險民眾，必須立即停止所有社交活動以及上班上學，以檢測陽性當日起算為第一日，進入72小時的居家隔離期，在72小時期滿時以快篩自我檢驗，若陰性則可以恢復正常生活，若陽性則是繼續居家隔離、自我快篩，直到陰性為止。與上面相同，若居家隔離期滿7天（已完全接種疫苗的成人或是12歲以下的兒童）、14天（未接種或未完全接種疫苗的12歲以上民眾）之後無須檢測，即可恢復正常生活。若在居家隔離期間症狀加劇，則進入Protocol 1，可再度至公衛診所就醫或是聯繫緊急醫療網。
新加坡政府特別建議，如果是１歲以下的兒童、12歲以下有任何會影響心肺腦功能的先天性疾病或是高血壓糖尿病的兒童、70歲以上的長者、懷孕婦女、洗腎病患、HIV／AIDS病患、接受器官移植者、癌症病患、使用任何會減低免疫功能藥物者、在過去6個月內曾因任何心肺肝腎腦疾病而住院治療者，就算是無症狀確診，還是需要就醫。
Protocol 3：密切接觸者，或是接到健康風險通知（Health Risk Notice，HRN）的民眾，進行5天的自我快篩監測週期，在24小時之內做第一次快篩，若是陰性則可以正常外出活動；若是無症狀陽性則進入Protocol 2；若是有不適症狀，則是進入Protocol 1。在5天內若要離家活動，必須每天出門前，在距離上一次快篩24小時之內再次快篩，到第5天快篩陰性後就解除HRN，報告不須上傳。
Protocols 1-2-3的設計，清楚對民眾以及第一線公衛診所進行溝通，讓確診民眾與接觸者的處理流程在三個情境之間動態接軌。台灣也可以參考新加坡的模式，由醫療端來進行第一線的分流判斷，讓分級轉診更加順暢。
台灣基層診所的普及，能夠作為第一線風險篩選的社區防疫前線，不一定要硬性透過公衛端例如衛生局匡列之後才能轉介，以減少因為匡列行政流程時間差而無法配合臨床病程演變的系統漏洞憾事。
強化網絡夥伴關係：數位足跡加速疫調匡列、快篩試劑便利取得
而新加坡要成功執行Protocols 1-2-3的分流，有幾個配套措施是整個流程的亮點。
首先，新加坡的數位足跡「TraceTogether」在此時成為幫助決定確診密切接觸者的利器。所有通報確診的案例，公衛人員會前來將數位足跡追蹤器回收進行資料分析，作為家戶成員通報之外的疫調根據。在Omicron疫情之後，除非有明顯的重大群聚，新加坡不再公布有確診者造訪的公共場所足跡，因為病毒無處不在，公布足跡已沒有意義。新加坡的疫調從疫情初始鉅細靡遺的人工疫調傳播鏈監測，演進為以個人為中心的數位足跡連結匡列，在每日確診破千上萬之後，成為公衛疫調的強大工具，也使得公衛系統不至於崩潰。
台灣應該要強力鼓勵民眾下載社交距離App，將以簡訊實聯制為主的足跡追蹤，漸漸轉移成以個人近距離接觸的足跡追蹤。因為可以預見的是，當病毒無所不在的時候，出入場所的重疊足跡將不再有實質疫調的意義。若社交距離App下載的人口密度足夠，簡訊實聯制可以轉型作為疫調的輔助工具，而將確診者個人的近距離接觸作為疫調的主要工具。
再來，Protocols 1-2-3以大量頻繁的快篩取代PCR，作為即時的確診依據，將PCR量能保留給Protocol 1的高風險民眾。這樣的邏輯，一方面是因為快篩試劑的特異度會隨著病毒量的降低（也就是Ct值的升高）而跟著降低，也就是快篩陰性不見得是真的陰性，而是病毒量很低、無法被快篩試劑偵測到，而如此低的病毒量的傳播力是非常低的，就算錯放也不會對社區有太大的威脅。而快篩陽性真的是陽性的準確率很高，反而可以比PCR更快將病毒量高的確診者從社區抓出來，即刻限制活動、進行隔離。這在Omicron快速傳播的特性之下，是讓防疫措施不會一直落在病毒峰波後面苦苦追趕的重要工具。
新加坡設置了許多領取快篩試劑的販賣機，也鼓勵各個公司組織提供員工免費的快篩試劑，不同行業針對各自派班工作的需求，利用快篩設計常規篩檢的規定。台灣即將透過過去口罩實名制的做法，讓民眾可以透過社區藥局取得快篩試劑，過去的口罩地圖App在這個時候最快速的應用轉型就是快篩地圖。而在讓民眾經由快篩監測健康狀況的同時，居家隔離照護的流程也應同步以快篩來做為解除隔離的標準，並且對疫苗施打狀況不同的族群進行區別化。
強化網絡夥伴關係：投予抗病毒藥物、強化疫苗施打
在Protocols 1-2-3系統建立之後，新加坡繼續針對確診病患的後端醫療，以及社區民眾的群體免疫，進行有節奏的整備。
首先，將抗病毒藥物納入確診病患的早期治療中。新加坡在2022年1月底通過輝瑞藥廠的抗病毒藥物Paxlovid，並在2月中到貨第一批藥物，先針對住院治療的病患進行投藥治療，並在3月中進一步宣布將針對社區內有發生重症高風險的確診病患，由公衛準備診所在症狀出現5天之內及早投藥，以快速降低病毒量，減少住院率。
再者，新加坡在2021年12月底開始推出5至11歲兒童的疫苗施打計畫，接種的是輝瑞／BNT的兒童劑型疫苗。這是一個針對人口狀況一步步作出的決定。新加坡在12月中時，已針對12至19歲青少年達成94%的完整疫苗接種率，因此可以有餘裕開始往下針對重症風險更低的族群施打疫苗。另外，在第三劑追加疫苗的施打部分，12月底放寬至18歲以上，1月底繼續向下方放寬到12至17歲。新加坡在疫苗推進策略上，持守著兩年來針對風險區隔的節奏，有順序的把群體免疫網補齊。
必須一提的是，對於新加坡在這場抗疫之路上所做的疫苗施打決定，不能單純用已公開發表的臨床試驗數據來評斷。我們不能忘記，新加坡的淡馬錫國家主權基金是BNT的最大領投股東，國家能有可能在雙方保密協定架構下，經由董事會協助，得到公司內部臨床前期的研究數據資料，幫助政府做出疫苗策略的決定。這個策略在新加坡初始要押寶全球疫苗開發時，就曾經使用過。
台灣在輝瑞／BNT的疫苗取得上，終於能擺脫過去帶有政治干預的色彩，而經由商業合約談判達成採購共識，這在兒童的疫苗施打決策上會有非常重要的影響。雖說莫德納的兒童疫苗也在歐盟、澳洲、加拿大等國通過使用，但目前國際對於兒童疫苗的接種還是以輝瑞／BNT為大宗，數據比較充足。對於一些有疑慮的家長，能夠提供不同的疫苗選擇，會是提高兒童疫苗接種率很重要的因素。
謹慎而不恐慌的防疫公民意識
台灣至今的防疫成果，有很大部分是歸功於強大的公民意識，對於戴口罩、境外回國的嚴密居家隔離流程等防疫措施，有著高度遵從性。然而，自從去年萬華疫情過後，台灣並非處於大規模長期社會經濟活動限縮的防疫期，各項活動在境內幾乎正常運作。面對群聚傳播力高的變種病毒，在指揮中心目前無意進行太多社會活動限制之下，就考驗著分級分流的醫療照護落實，以保存醫療量能不致崩潰。
新加坡Omicron確診數經過12月底到1月初的聖誕節及新年、1月底2月初的農曆新年這兩個重要的假期之後，從單日百位數驟升至千人、萬人，在2月底達到高峰。這樣的確診波，是新加坡在有高疫苗完整接種率以及尚未完全放寬社交活動之下的疫情實況。疫情發生時的社會活動限制背景是：疫苗接種不完整或沒有接種疫苗的民眾，無法進入公共場所，同桌聚餐限制只能有5人，家戶之間的單日訪客人次也有上限。在家辦公是大部份企業主的常態，大型的會議或音樂會有人數限制，甚至曾經要求要有活動前的快篩陰性證明。最有趣的是，不開放宗教活動進行開口齊唱或吟誦。
雖然我們無法得知，新加坡若沒有這些社會活動限制，這一波Omicron疫情走向是否會有所不同，不過能讓台灣思考的是，在沒有上述這些新加坡曾經做過的社交活動限縮規範之下，我們的Omicron疫情走向會是如何？或許能藉由科學模型模擬分析，來決定要如何對台灣社會活動進行限制。
而新加坡當時維持這些社交活動的限制，目的不在清零，而是降低對醫療端的衝擊。因為即便在實施Protocols 1-2-3之後，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確診民眾，對醫療體系仍造成非常大的壓力。新加坡衛生部針對Protocols 1-2-3的實行細則進行調整，將當時成為確診分流瓶頸的公衛聯繫端守門角色進行挪移，讓整個分級系統回歸基層醫療的專業與民眾自身的防疫判斷，一方面讓公衛系統不會成為塞車的瓶頸，也讓公衛系統能夠喘息。
按照新加坡的Omicron經驗，疫情從12月底開始大概走了4個月，確診人數在2月底達到高峰，應該會在4月底降到低點。台灣正在Omicron疫情的起頭，如果新加坡的經驗能讓我們有所參考，那麼最值得盼望的是即將要能看到隧道底的光了。台灣從確診高峰反轉的時間，應該會落在6月初。我們在全民防疫意識上，應該保持著謹慎、不恐慌的態度，做到身為公民能盡的最大責任：完整接種疫苗、根據個人風險評估是否需要暫時降低不必要的社交活動頻率、保持良好個人衛生習慣、將快篩融入生活的常規中。
以防疫金三角團結從容向前
新加坡衛生部長王乙康在2月下旬對全體醫療人員發了一封信，說明這是新加坡邁向長期防疫韌性、與病毒共存所必經的最後一哩路。他這封讀來有「頭過身就過」意涵的鼓勵信，直白地描繪出新加坡政府要戴上鋼盔向前衝的決心。
這封信的大意是感謝全體醫療人員過去長期的努力，衛生部對於醫療人員的支持將會持續下去，繼續向大眾宣導輕症在家復元的處置，對雇主宣導不需要上診所或醫院要求確診證明才能請假，以降低醫療負載。而在目前醫療吃緊的狀況下，衛生部已經得到志願服務者以及國防部的軍系醫務支援。如果按照其他國家的疫情走向推估，新加坡的這一波Omicron疫情即將看到確診數下降的趨勢，請大家再支撐一段時間。
如果這是面對COVID-19的必經之路，那麼就讓我們團結從容地向前。指揮中心的防疫治理架構，請再繼續忍耐到底，不要輕言轉台；在已經建立的雖不完美但仍屬有用的網絡夥伴關係上，著眼政策大方向，讓細節的掌控權回歸醫療專業，在社區落實分級分流轉診，避免讓公衛行政端成為瓶頸；擴大利用快篩做為社區防疫的工具，賦權給台灣高防疫意識水準的民眾；加快抗病毒藥物以及疫苗的整備。
新加坡衛生部王乙康部長信件中最後的一段話，非常激勵人：
回歸正常已經不是看不看得見隧道的光了，而是已經就快要掌握在手中了。
如果新加坡做得到，台灣沒道理做不到。我們只需要願意從他山之石學習。
（作者長年旅居新加坡，現為台灣大學醫學系教授、防疫科學研究中心國際合作主持人、創新設計學院社會創新研究中心主任。為一名醫師科學家，長期關注生物系統可塑性，相信開啟科學與人文的對話，終能創造轉化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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