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台灣的中小學生因應防疫的準備，也要開始全面改採遠距和線上授課，我心裡默默地回顧了身在香港的我們，從2020年春節以來，小孩長時間在家裡遠距上學所經歷過的各種挑戰。
我自己作為也必須遠距教學的老師和兩個小孩的媽媽，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不容易、挫折、哭笑不得，但也有一點成就感。（關於老師使用線上會議軟體教學的心得，歡迎參考我寫在《芭樂人類學》共筆部落格的文章〈Zoom! 飛速教室裡的人類學你慢慢來〉。）
正想得出神的時候，剛好9歲的女兒（我們叫她「妹妹」）從面前飄過，我隨口問了她：「你知道嗎？你最喜歡的表哥，明天開始也要在家裡網路上學了。你已經在家裡遠距上學這麼長的時間，有沒有什麼小撇步要跟表哥分享？」對表哥的愛威力驚人，妹妹停下腳步，洋洋灑灑地立刻就給了6點建議！媽媽聽得五體投地，覺得這些看法一方面非常爆笑，另一方面又非常實用啊。
小學生的線上學習密技
首先，「要試著正常的上學」。咦！正常的上學是什麼意思？ 妹妹笑瞇瞇地解釋：就是除了要會連線進線上會議室之外，一定要趕快學會聊天的功能，或是怎麼使用其他聊天軟體。「這樣你就會覺得還是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玩啊，不會孤單。如果不小心發呆的話，也可以馬上偷偷問朋友，剛剛老師說了什麼。」
其次，「每一堂課都要提早一點進遠距教室」。早一點到比較不會匆匆忙忙對嗎？妹妹說不是的，「是因為老師通常都不太會用電腦。所以他們有時候會擔心，會提早到、然後忘記時間還沒到，就開始說話了」。「有時候老師自己又會出現問題進不了教室，那大家就可以透過另外的聊天軟體互相討論（媽媽註，『閒聊』）老師目前的狀況。或是透過班級的聊天室給老師幫忙啦！」最後，妹妹又加了一句：「早一點進教室，你就不會錯過任何事情囉。」
第三，「休息可以吃東西的時候就要趕快多吃一點」。 這又是為什麼呢？（怎麼媽媽每一點都不懂呢？！）妹妹耐心地說明，「在家中上學的時候，會比較容易肚子餓。」「咦！在學校跑來跑去的，不會比較容易餓嗎？」面對我的質疑，妹妹給了一個充滿哲理的答案：「但是在學校你忙著跑來跑去，又一直『用嘴巴』跟朋友說話，就不會餓了！」
第四，「 幫自己找一個舒舒服服的地方上課」。我想起來她在剛開始在家遠距上學時，因為家中根本沒有她的書桌，加上全家4個人都遠距上班上課，也不能都一起坐在餐桌上互相傷害（啊，是互相干擾）。於是我們想出一個點子，讓她用一個回收的大紙箱，自己設計一張專屬的「書桌」。書桌有「地毯」、筆架、杯架、書架，和個人化的花色。結果，因為有這張心愛的書桌，她有一段時間（大約是兩星期啦）每天都沈醉在自主學習的時光中。我問她「舒舒服服的地方」，是不是就像是一張這樣的桌子？沒想到，她「暗示」了另外一種心理的舒服需求：要坐在爸爸媽媽不能一直看見你的地方，「不然他們會一直旁聽、眼光也會隨時從背後射過來」。「爸爸媽媽也想學的話呢？」她露出一種「拜託你」的表情，但口氣溫柔的說：「你也要專心做你的工作啊，媽媽！」
第五，「你可以穿睡衣上課，要看一下領子的部分不要很像睡衣就好了」。（啊！不知道之後會不會有商人發現「領口部分看起來不像睡衣的兒童睡衣」是最新的商機。）
第六，「要在手邊放一些有趣的、小小的東西」。媽媽再次感到迷惑。「因為老師常常都會出現問題、需要大家等一等、他研究一下什麼怎麼辦之類的。這時候，你就可以摸一摸你的好玩的東西。這樣你就不會很無聊。但是這個東西一定要小小的。」我問她這樣不是不專心嗎？妹妹說：「手指東摸西摸和有沒有專心其實是沒有衝突的嘛！而且會幫助我們『專心的』等一等。」
在生活中的學習
除了笑得肚子痛之外，慢慢的我也覺得很感動。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從媽媽的角度，我總是想著要怎麼樣小孩才不會分心，怎麼樣才能一切操作順利，平平穩穩地上完一天的課，每一樣功課都能做好、準時上傳，努力設法在日常中切割出「上學的時間」，在香港窄小的家居空間中創造一個「上學的空間」。
但是，女兒的6點建議教會了我，從她的眼中看來，最好的準備是讓自己身心舒泰（有吃、有玩、有聊，有舒服的衣著），那就會專心地上學了。是先照顧人，然後才會有興味盎然的學習者。
我反覆地想，慢慢能明白這中間巨大的差別。對她而言，遠距上學並不是把學校搬回家裡面，而是在生活中給出可能性，讓學校的學習棲身。
在現代生活中，把學習的場域切割開來、體制化的學校生活，除了知識的學習之外，也充滿了規訓。在家裡上學，如果期待由家長來為規訓把關，讓小孩正襟危坐地完成一天的學業（同時自己也完成一天的工作？！），恐怕只會導致精神耗弱、親子反目。學校是不能搬回家裡的，但是學習本來就應該是在生活裡的。對於女兒而言，家就是家、生活就是生活。學校像是一個朋友一樣來到了家裡，那就看看可以怎麼樣招待這個朋友，兩個「人」開開心心地一起尋找幸福的時光。
不完美的完美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到兩個小孩（另一位是讀中學的哥哥）在過去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如果忽然拔下耳機，從他們的線上課程中衝出來興奮地大叫「媽媽！媽媽！」時，幾乎百分之一百是因為電腦另一端的老師做了什麼傻事：老師的小孩在旁邊「搗亂」，老師的虛擬背景讓他的臉看起來奇奇怪怪，或是他不小心分享了桌面上其他不該給學生看的東西。
我自己上課的時候，很擔心出現技術問題，然後學生會不耐煩或是索性離開（現在我知道可以請他們先準備一些「有趣的、小小的東西」了）。但是從小孩的反應看來，其實他們並不在乎老師出包。或者說，他們其實認定「老師通常都不太會用電腦」，所以出錯是必然的。這些線上教室卡住的時刻，除了給學生帶來巨大的「歡樂」之外，他們也很難得地看見了老師不完美的、手忙腳亂、需要幫助的時刻。我在那些激動的「媽媽，媽媽」聲中，聽出了小孩發現「老師也是常人」時的恍然大悟與「我也有比老師更厲害的地方」的開心。正義的他們其實很期待對老師伸出援手。
遠距上學，拿走了師生面對面能夠有的規矩和溫暖，但也給出了一個新的空間。妹妹的6點秘技，教會我不要去想像重建教室的情境，而是要趁機重新思考學習的目的。珍惜親子、師生因為世界被顛覆而有的可能性。
我問女兒，「媽媽可以把你的心得跟大家分享嗎？」她很調皮地想了一想，然後說：「我還有第7點建議」。
「是什麼？」
「所有的遠距上課都應該有一堂課是大家一起玩線上遊戲，哈哈哈哈哈」，她無厘頭地說完之後，就自顧自地去畫畫了。留下媽媽還在思考她真真假假的建議。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高級講師。）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