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好書介紹（書名暫譯）：
《外交工作手冊》（Erich Kraske, Handbuch des Auswärtigen Dienstes: auf Veranlassung des Auswärtigen Amts. Halle/Saale: Max Niemeyer, 1939）
我有一本很有趣的書：《外交工作手冊》。這本書是由德國外交部的資深官員艾瑞希．克拉斯克（Erich Kraske）於納粹掌權時期，接受外交部委託所寫。首頁註明，這位克拉斯克博士是「德國外交部之公使」，顯然在實務上是非常合格的作者。
該書接近700頁，鎖定的讀者對象不止是新進外交人員，也包括資深外交官。內容承襲德國外交系統的規範傳統，接續了1853年的《普魯士領務規範及應用》（Preußens Consular-Reglement nach seiner heutigen Geltung und in seiner heutigen Anwendung）、1875年的《德國領事館工作手冊》（Handbuch des deutschen Konsularwesens）的規定，尤其是那本由皇家領事柯尼希（Bernhard W. von König）所編著的《普魯士領務規範及應用》，多年來都是德國外交官辦公的聖經。克拉斯克寫道，每個職業外交人員大概都有一本，且在公務上有疑問時，便會問：「柯尼希怎麼說？」
外交系統運作的邏輯是穩定、保守、遵循傳統的，所以普魯士時期的規範能夠被遵循多年。但到了第三帝國時期，柯尼希再無法提供合乎時宜的答案。政府法令在希特勒統治下有極多的變動，外交部需要一本夠新夠好的工作手冊。這本書寫就的年代是1938年，出版於1939年，正是寫給納粹時期外交官們的參考準則。
我手上這本書正是1939年的首版，是圖書館淘汰的舊書，但優良的傳統德國製書工藝，使這本精裝書雖然經歷80年來多人使用，仍堅固無損。書名頁可以看到蓋了好幾個德國官方章戳，包括聯邦共和國時期的外交部圖書館、德國駐聖荷西大使館、德國駐哥斯大黎加大使館等等，可知這本書曾經跟著德國外交人員被帶到國外去，伴隨著不同外交官，見證了不同時期的外交工作。
那個時代的德國外交官，如何面對政局變動？
工作手冊裡面寫的，大概是大使館與領事館在國外負責的工作，例如文件驗證、護照製發，另外也交代了大使館與領事館的法源、外交人員所應該注意的法規。基本上工作內容、範圍與今天世界各國的外交工作大同小異。另外書中也敘述德國在世界各地所設使領館的情形，也看得到當時不同的世界局勢，例如德國在全球15使館派有大使，36館派有公使，另有約500個領事、副領事，其中約六分之一由專任外交人員擔任（即所謂職業領事，其他為榮譽職）。其中一個大使館是南京，但是，「因為中國的政治狀況，目前移到重慶」。
有意思的是，在介紹完德國外交工作發展史概要之後的綜論，作者交代了帝國的政府體制，以及各使館在這種政府體制中的位置。作者先談帝國的前身「威瑪共和國」不足應付緊急狀況，威瑪憲法第48條允許緊急狀況下不需先經國會同意的緊急命令權力（學者稱獨裁權），而納粹政權便藉由這樣的授權，從1933年起通過一部又一部的法令，解決人民與帝國緊急狀況法（1933）、帝國體制建立法（1934）、解散帝國參議會法（1934）、德意志帝國國家元首法（1934）等等法律，逐漸確立帝國政府體制。最後在1938年3月13日通過奧地利與德意志帝國統一法令，讓奧地利正式「歸入」德國，完成希特勒的大德意志計畫。
幾頁簡短對於法令的交代，可以讀出那些動盪的年代。而我不能不省思，如果我是那個年代的德國外交官之一，將如何面對那個我所服務的國家？必須如何閱讀這本工作手冊？
外交工作的概念及歷史
這本書不只是枯燥的公務規範，有些章節，即使與公務、外交毫無關係的讀者，也會有閱讀樂趣。
例如導論部分，談及了外交工作的概念以及歷史。我自己大學讀的是外交學系，多少接觸過一些，讀來還是很有趣味。克拉斯克說，外交的必要性一開始是來自於「派遣使節到對方的主權者那裡去」。迎接外國來使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任務，我們不知道異國的居心是什麼，我們不知道來者有無敵意，是不是真正的朋友，所以通常異國使節來見主權者的時候，主權者身邊的軍隊會嚴陣以待。尤其如果是戰時，可以想像雙方見面時的氣氛一定相當緊張。誰知道這個使節是不是刺客呢？
所以，關於兩國來往，一開始就發展出一些姿態或符號，以表達和平意圖。例如把手舉高、拿著橄欖枝、舉白旗等等。而如何規範這種使節去見主權──不管是在戰爭時或和平時──的種種規定，就是國際社會一開始發展出的使節權利和法律起點。
到了15世紀的時候，歐洲各國互送使節團的情況越來越多，因此相關的規範也越來越多，使節團赴派對方國家，已經成為一種制度化的外交事務實踐。另外還因為中世紀以來歐洲各國之間通商頻繁，尤其配合十字軍東征，整個歐洲商務來往的道路被打開，所以配合貿易商務，外交領事以及外交事務的發展越來越精細，人民也越來越需要代表本國利益的領事團和大使館在其他國家處理經濟條約或商務談判往來。
另外，隨著航海時代來臨，歐洲各國也需要國際海洋法，規範各國使用海洋的權利。所以在這種法律需求提高下，使領館的任務就越來越多，角色也越來越重要。
當小國變多，外交也隨之產生更多需求
另一方面，歐洲國家中世紀以來的政治關係變化，也影響了使領館的設立。13世紀初，神聖羅馬帝國的腓特烈二世還可以行使皇帝的權力，可是他在義大利過世後，這種皇權很迅速的崩潰，接下來就是法國的入侵，後來已經沒有普世性的權力擁有者。原來的皇帝的權力被分散為教宗的權力，以及各種城市、共和國、小諸侯、貴族公國等等，可以說國家與國家、城市與城市之間的政治權力是許多人各自擁有的。
這會造成什麼情況？不只是政治往來和商務往來的跨國情況變多，軍事往來的情況當然也變多。軍事往來指的當然也就是戰爭，所以戰爭法也發展得越來越完善。如何規範交戰雙方？如何在交戰時候保障第三國？又如何保障觀察者、報導者？這些都成為戰爭法的重要內容，也是外交事務的一環。
這種羅馬帝國崩壞而產生無數個城市共和國的情況，使得義大利成為我們當代意義上使領館的誕生處。例如威尼斯共和國就是最早設立派遣對外使節團的共和國。當時威尼斯共和國為派遣使領團設下的一些規定非常特別，例如當時的使節不能夠帶夫人隨行，但是必須帶廚師隨行。這是有原因的。不能帶夫人隨行是因為要對出使他國的任務保密，而必須帶廚師隨行則是為了防止被下毒。這些規定當然沒有與時俱進，但是有很多舊時代的規範精神，現在還多少影響著當代。
外交部的轉型正義
另一項與該書沒有直接關聯的題外話，是納粹時期的德國外交部，角色尷尬。關於外交部在國家社會主義時期的責任調查，已經於2005年委託國際專家組成委員會，於2010年公佈並出版成果報告，書名為《外交部與過往：在第三帝國以及聯邦共和國中的德國外交官們》（Das Amt und die Vergangenheit: Deutsche Diplomaten im Dritten Reich und in der Bundesrepublik）。該書出版時我人在柏林進修，讀後非常震驚其內容。
以前，德國外交部總是喜歡強調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說：外交官們並不認同希特勒，尤其德國外交部在威廉帝國時代就由貴族子弟掌握，這些貴族世家後代進入外交部，對希特勒這樣粗鄙的人並無好感；即使基於公務員義務沒有積極抵抗，也多做消極的配合。可是這本書破除了這樣的迷思，詳細的描述了德國外交官們如何積極配合希特勒獨裁甚至大屠殺的政策。
此節我在《美茵河畔思索德國》一書中已經仔細討論過，而從《外交工作手冊》中也可以看出，國家社會主義的政治觀，確實也主導著當時的對外事務工作。
而《外交部與過往》中也提及《外交工作手冊》的作者克拉斯克。克拉斯克出版《外交工作手冊》時已經提前申請退休，所以沒有經歷過1942年討論「猶太人最終解決方案」的萬湖會議及之後的政府，相對上清白，戰後因而能夠擔任馬克斯普朗克國際法研究所所長。
順帶一提，德國的轉型正義始終是進行式，而非過去式。德國各機關這些年陸續整理並公佈其納粹過往歷史，這個工作是當初德國政府在組閣合約裡面清楚寫明的，必須做，所以這幾年來陸續有專家組成研究調查團隊，務求查明各機關陰暗的過去。例如聯邦刑事調查局、聯邦勞動與社會部、聯邦農業部、聯邦財政部、聯邦內政部、聯邦司法部、聯邦交通部、聯邦國防部、聯邦經濟部、聯邦科研部、聯邦情報局、甚至聯邦審計署等等，以及這些部會下屬的二級與三級機關，這10年來均做了大規模檔案公佈、研究調查工作，累積非常豐富的成果。
其中除了外交部的報告外，我還讀了聯邦刑事調查局的《過往的陰影》（Schatten der Vergangenheit）以及司法部的《羅森堡檔案》（Die Akte Rosenburg），深覺其中有太多東西可思考，有太多歷史尚未成為歷史，對於轉型正義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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