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第二個週末是德國的「紀念館開放日」，多數帶有紀念意義的場館會免費開放參觀，並舉辦特展。有些城市只有週日，柏林則是週六、週日兩天。今年參觀了一間在地的小型博物館，裡面的特展是介紹幾位曾經住在這個區的猶太居民、他們的家庭以及家庭後來的命運。從這一段段猶太家庭被驅離的歷史中，反思「外表容易看見但也最容易被操縱」、和「不要用血統劃分人群」。
展覽第一幅看板就點出主題，「外表：如何能一眼看出誰是猶太人？」照著參觀順序排列，彷彿也暗示著「這是納粹（國家主義者）屏除異己的開端」。看板上引用的兩段話，一段來自納粹時期決定教材內容的教育委員，另一段則來自一位從1880年就開始出版反猶議題書籍、本職是機械師的人。他出版的各類反猶書籍，被納粹主義者稱為「思想寶庫」。
對掌權者來說，比找代罪羔羊更重要的是讓羔羊被大眾認出
這兩段話的大意是，「如果猶太人不顯眼，要如何立刻被所有其他的群眾認出來？猶太人有不一樣的鼻子、不一樣的耳朵、不一樣的嘴唇、下巴長得不一樣、和我們德國人連跑步的方式都不一樣、和我們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
劃分你、我、你們、我們，似乎在人類歷史中就是撕裂群眾最簡單、廉價的方法。為什麼需要被「大眾」認出來？因為有權勢者需要群眾的認可來穩固權力。
德法合作的電視台ARTE曾拍攝一部名為「反猶歷史」的紀錄片，以年代分為4集，最早的反猶紀錄可追溯到西元38年。既非基督徒、也非穆斯林的猶太人，在歷史中不斷被失敗的掌權者當作代罪羔羊，一直到11世紀，出現了一個觀念的置換，從代罪羔羊變成了「有罪的羔羊」，從過去的「反猶太」變成「反猶主義」。兩者的差別，前者是「猶太人不受歡迎，因為他不是基督徒或穆斯林」，後者則是「猶太人從血統上就是不好的」。猶太人自此開始，總是被指責是世界（任何一種世界）不好的原因。
13世紀初，教宗依諾增爵三世召開「第四次拉特朗大公會議」，要求猶太人必須要能被指認出來，因此發明出所謂猶太人的圖像特徵：戴著黃色尖頂帽、比較矮、較深的膚色、鷹勾鼻，並且要求猶太人在公眾場合要穿著特定服裝；路易十四要求猶太人要戴著一個黃色的圈圈記號，在當時黃色被認為是魔鬼的顏色；1933年，當納粹要開始「清洗」猶太人時，也開始要求所有猶太人上街時都要配戴黃色的大衛之星，他們開的店面外也必須有標示。
「被看見」的社會心理，服裝或標誌是第一步
《身體的身體》一書中點出，歐洲中世紀時，「服裝的力量來自權力的實踐，與其說『服裝創造了人』，不如說『服裝詔告（proclaims）了人』……社會秩序透過外在服飾被『看得見』，服裝也因此具備社會識別功能。」進到20世紀，林美香教授在書中引用法國學者布勞岱、羅蘭巴特，將服飾繼續視為是一種溝通的模式或者語言，稱為「服飾符號」（the clothes code）。
弔詭的是，當服裝具有詔告世人的意義時，服裝並不如被穿在最表層的那般「膚淺」。人的樣子，包括膚色、髮色等，同樣是一種被當權者用來詔告世人的簡便方法。只是當猶太人事實上看起來與納粹時期所謂的「德國人」沒有不同時，要操弄血統議題的納粹，只能要求猶太人配戴黃色的大衛之星。有意操作者想要透過無論是膚色、髮色、服裝、長相、還是戴著的標誌等最表面、膚淺的方式來劃分人與人的不同，但最膚淺的操作希望傳達給世人的訊息，卻往往是無法反抗或者難以被逾越的沉重。
兩位走過二戰的長輩給2022年的寄語
2022年11月即將滿101歲的Margot Friedländer，是出生在柏林的猶太德國人，1945年和先生以納粹政局下倖存者的身分移居紐約，當時認為這輩子再也不想回到德國。2003年，德國社會民主黨提出「移民計劃」，當時她先生已經過世，獨身一人的她在柏林參議院的邀請下，在57年後回到了自己的家鄉。那年已經88歲的她之所以決定離開住了大半輩子的紐約，回到出生地柏林，是帶著這樣的想法：「我要替已經不能說話的他們說話」。
她實踐了她在88歲開始的「新計畫」，將人生經歷化為文字、影片，每年走訪學校和學生分享她的故事。她告訴這些年輕人，自己的血管裡流淌著和他們一樣的血：「沒有基督徒的血統，沒有猶太人的血統，沒有穆斯林的血統──只有人類的血統，我們必須尊重人民（Es gibt nur menschliches Blut, und wir müssen die Menschen respektieren）。過去的事發生就已經發生了，我們無法改變，但我們應該讓它永遠不再發生。」
而2022年高齡92歲的歷史學家許倬雲教授，今年出版的書籍《許倬雲十日談》收錄他透過線上方式與中國大陸一間書院合作，進行10次對談的內容。以下的寄語，是給當時在書院聽講的談話對象，但同樣提醒我們勿以種族來劃分你我：「……沒有一個種族有先天性的優秀──優秀的是文化的優秀，不是人種的優秀。而文化當中，一個地方的優秀同時意味著其他地方的缺點，這都是需要我們警惕，需要我們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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