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你也不公義

將欲走闖「獨立評論@天下」新網站,編輯檯下達的指令是寫寫「當前台灣最不公義的三件事」,我要是真能寫出來,恐怕對於台灣排名第四、一直到排名第N的那些欠缺公義的事,都是很不公義的。對我而言,不公義很難排名,也不容易有嚴重性上的等差,不公義就是不公義。

不符合公義的事件屢經報導,令傳媒受眾怵目而驚心之餘,總可以暴露出社會的結構缺陷──反過來看,也可以透露出理解某個社會的端倪。通常,發現社會之不公義,也端賴於某些長期以及廣泛受該社會大眾維護的成見。比方說,「最不公義」這個角度,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不公義之最」可能是最大多數人注意、討論者,可能是性質與意義上為患最為深遠者,可能是破壞當下公共價值最為劇烈者,可能是造成社會積極共識瓦解最甚者……無論性質何屬,我們似乎願意相信:摘發其最,便可能綱舉而目張,揭一而儆百。此時我總是稍稍卻步,似乎試著要尋找到一個能夠看清楚「最」的距離。

我願意舉一條可能是2012年公共媒體上最不受矚目的新聞為例。12月10、11日兩天,全國近千名產、官、學、研界代表齊聚台北國際會議中心,參加全國產業發展會議,主題曰:「產業結構優化轉型,再造經濟成長引擎」,據稱:一共獲得167項共同意見,最後由行政院長陳冲聽取經濟部施顏祥部長所作之總結報告「圓滿閉幕」。這是最大多數普通讀者根本不會看的新聞,不只因為沒有乳溝和股溝,也沒有可笑和可愛的、被稱之為「梗」的東西。

然而,這條新聞底下掩蓋著當局、媒體和讀者自己不小心同謀而成就的共業。

當經濟部長在朗讀那167條「共同意見」時,嘉南藥大的副教授陳椒華不斷舉手表示:「有些不是共同意見,要先確認」,施顏祥全不理睬,接著,勞團人士提出「程序問題」,施顏祥依舊我行我素,繼續照本宣科。這時,綠黨的潘翰聲抗議:「共同意見」並非大會的共同意見。

程序正義遭受蔑視還不是這樁事例的荒謬高潮。接著,所謂的「梗」出現了!在攝影機鏡頭最方便照應的位置──也就是攝影記者毫不費力的視角之內──出現了一位老董,喊了聲:「再吵下去,連15K都到不了!」但是,這句話在稍晚的報導裡,又被大部分的媒體改成了:「再吵!我讓台灣的年輕人連15K都沒有!」於是通俗劇裡的大壞蛋現形了,在網友的人肉搜索之下,這位由於代表資方而原話被刻意曲解的立錡科技董事長邰中和給罵了個臭頭;不過,媒體的遊戲還沒有結束,一天不到,報導又指出:這位邰老董「其實」是位大善人,每年都會捐大筆善款……

到了這個時刻,沒有人記得這條新聞的重大意義與深遠影響是甚麼,也沒有人關心當局顢頇的態度將如何被媒體掩飾和轉移。媒體並不知道它只喧騰了一場熱鬧,可能還會為捕捉到「鬧場衝突」而沾沾自喜。而原先這個號稱「全國產業發展會議」裡明明沒有共識的議題──包括「適時調整外勞核配比率,研議鬆綁外勞基本薪資的可行性」、「因應急短訂單所造成的人力需求壓力,加班工時可適度調整」、「研議適度調鬆綁工時、定期契約與資遣解雇規範,避免過度限縮勞務派遣」、「研議開放取得技能檢定的藍領外勞,可申請永久居留」、「研修爭取陸籍幹部來台服務」、「在台設有營運總部、研發中心或重大投資之企業,高階人才可減免得稅」、「檢討環評審查委員會定位及組成、制度、規範、時程等」、「研議推動桃園、新竹、台中、彰化、雲林、台南及高雄七大缺水區域,水資源開發計畫的可行性」、「產業園區授權地方政府核定權責,研議30公頃以下非都市土地,擴大到30公頃以下非都市及都市土地,以縮短新設園區審議時程」、「研議都會型工業區給予容積獎勵,以促進園區活化轉型」通通被霸凌掉了!

親愛的讀者:如果你很快地跳過上一段文字裡的最後十個「」,那麼,你一定也是這一場收視率低落的不公義大戲裡的一份子;因為你太懶得發現這個社會裡不公義的底蘊了。

*本文來自「獨立評論@天下」網站http://opinion.cw.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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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近四十年,出版品數十種,近作小說《大唐李白》、散文集《文章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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