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來，每當放榜日，你一定會讀到「幾家歡樂幾家愁」這句話，絕對的。今年我家有考生，我發現我在這一天果然是又歡樂、又哀愁───不過，與考試結果無關───令我歡樂令我愁的是這一天我參加了孩子的畢業典禮，而且聽了好多大人物勗勉孩子們的演講。
首先，讓我跳過那一大串可敬的來賓的頭銜：「校長、董事長、國策顧問、家長會長、家長會前會長、某立法委員、某議員、某議員助理、某局長、某里長……」雖然這些頭銜在每一位上台致詞的長字輩女士先生的嘴上都要重新過一遍，不過這一大段尊稱敬呼和演講的內容差不多，都是歡樂和哀愁的來源。
孩子們的腦袋一開始還會跟著報頭銜的人追看大人物的模樣而轉來轉去，之後，會發覺這些長字輩女士先生的長相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產生任何變化，換言之：校長還是校長、董事長還是董事長、國策顧問還是國策顧問、家長會長還是家長會長、家長會前會長還是家長會前會長、某立法委員還是某立法委員、某議員還是某議員、某議員助理還是某議員助理、某局長還是某局長、某里長居然也還是某里長，孩子們們的腦袋就不再轉動了，幾乎都垂了下去。
這就是我感到歡樂和哀愁的開始。
原來幾十年過去，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學府所舉行的畢業典禮從來沒有變過；畢業典禮上所邀請的貴賓身份以及這些貴賓彼此的禮貌儀注也從來沒有變過；還有還有，長字輩女士先生們勗勉畢業生的說詞也從來沒有變過；原來甚麼都沒變，那麼十二年國教能有甚麼改變呢？
你一定會覺得我這篇文章寫到這裡，已經六七百字了，怎麼感覺上好像一堆廢話，根本沒有切入正題。不，這廢話就是正題。我的題目不就是〈放榜日聽演講〉嗎？剩下的只要解釋歡樂和哀愁就可以交卷了。
我的第一個歡樂點是聽到吳清基演講時提到田中將大───他說成田中大將───這把我逗得精神一振，幾乎完全清醒過來。可是，就在此時，應該是為了提倡適性教育，同時也為了鼓勵孩子們認同行行出狀元的理想，這位前教育部長、現任國策顧問忽然表示：「田中大將的合約是七年一億五千五百萬美金，這相當於甚麼你們知道嗎？這表示田中大將就算每天睡覺也可以賺進兩百萬（按：此處應該是指台幣）。」
在說到「兩百萬」這個數字的時候，吳清基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想我的則是黯淡下來了。是的，夾大將之合約金與國策顧問之價值觀，我在轉瞬間感到哀愁。在那一剎那，我是多麼地希望所有垂下頭的孩子都在滑手機、打魔獸、上臉書嗆朋友……無論你們做甚麼都好，千萬不要聽見或聽進去這吳清基的一席混蛋話。
我忍不住想問：價值觀是甚麼？或者說，對於一群即將步入十六、七歲生涯，即將邁入另一個學習進程，甚至即將面對職能分流之重大抉擇的孩子，一個教育專業學者、一個資深的教育官僚，哪怕只是一個用心思索過青少年教養本質的長者，能三言兩語提供些甚麼樣的價值觀呢？居然是以「睡覺也能進帳兩百萬」做誘引，想要讓孩子們心生企羨景慕，從而推翻「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老調嗎？
姑不論台灣能在數十年內造就幾名田中將大，只看吳清基妄圖藉由角色典範，模糊國教本旨的胡說八道就可以想見：連頭銜是國策顧問的人都沒有幾句令人稍可尊敬的教養認識。你還想問我：到底是幾家應該歡樂？幾家應該哀愁呢？
十二年國教究竟要幹嘛？目前是言人人殊。最常見的是，有人誤以為國家開始重視孩子的多元藝能了。有人的誤會比較大，還以為政府會把住家附近的高中變得更優質一些。更有人誤信，這一屆的孩子只是在較先前精細繁瑣的試務上當了白老鼠；整體的改革方向還是要鼓勵的───這些人上當受害最深，其實當局、家長和學生自己都不願意消滅明星學校，而原因說來令人沮喪：至少明星學校還標誌著一個最原始的標準：求學是可以有目標的。
經歷過幾年求學的折磨，數以十萬計的孩子們無論進入哪一所高中就讀，也無論升學之後的環境是否適才適性，許多年過去了，當他們回想起這一生的種種，恐怕都不會記得長字輩的女士先生們在畢業典禮上說了些甚麼，可是他們絕對都會記得：長字輩的女士先生們所有的勗勉，只是在掩飾他們根本沒有崇高的（或哪怕只是像樣的）價值觀可以尊敬、可以學習、可以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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