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煦的春日早晨,騎單車遊蕩到好美里防風林。
從空照圖鳥瞰,這塊狹長的防風林約莫3公里長,坐落於村子東北。半世紀以來,因為長年造林的保護,幸運地形成綿長的森林。在海岸和陸地間,猶若一塊綠色翡翠鑲嵌在貧瘠的漁塭裡。
在地友人曾告知,森林裡有塊祕密的遼闊水塘,以前常有候鳥棲息,值得深入一探。騎到半路,單車一擱,我們便循一條草徑進去。穿過幾條寬敞的消鹽溝後,抵達這塊被森林重重包圍的大水塘。踩踏的岸邊雖是禿裸之地,卻深陷進去,顯見周遭過往都是溼地。只是許久未落雨,稍微陸化。一場雨水之後,又會形成廣闊的沼澤。
我站在那兒,放眼望去,周遭都是木麻黃、黃槿和水黃皮的海岸林,風景確實清美秀麗,但水塘表面沒有蜻蜓梭巡,裡面亦無蝌蚪,只有小魚快速來去。看來水塘鹽分應該很高,又略微優氧化。
遠方不時傳來褐頭鷦鶯和白頭翁的鳴啼,幾隻洋燕在半空快速來去。我期待,還有濕地鳥種的出現。未幾,翠鳥發出尖銳叫聲劃過湖面,彷彿掀起序幕。緊接,大白鷺緩飛而過遠方的草澤,小白鷺出現旁邊樹枝頭。但一個遼闊如球場的水塘,只有幾隻單獨的水鳥,似乎還不夠熱鬧。
我思忖時,對岸的草叢突然間大力晃動。原本以為是田鼠或者大蛇正在奔竄,不料竟是一隻體型碩大的野狗,有氣無力地走出來。看來好像被我們吵醒,晃出來觀看,一副想尋找食物的飢餓形容。
牠的下半身有些髒污,顯然是長期生活在泥沼濕地的結果。我高興地向牠揮手,希望引發注意。牠並未搖尾巴,也沒警戒吠叫,只是木然地望向這邊。似乎很困惑,為何有人在此岸邊出現。緊接著,兀自低著頭,繼續沿著水塘邊嗅聞。
通常,在郊外的野狗看到人,大抵不脫兩個狀態。一般是遠遠便狺吠不已,宣示領域。牠們可能對你的出現感到不安,警告你不能再往前。如果是一群,發現你落單,說不定就欺身過來。許多人在郊外被野狗噬咬,不脫這種狀況。還有一種是肚子餓壞了,看到人,顧不得什麼危險。搖著尾巴,慢慢地朝你接近。像疲憊至極的流浪漢,厚臉皮地跟你乞討,希望可以獲得各種食物。
牠遠遠地佇立,未出聲,猜想應該是後面的狀況即將發生。我繼續觀望,牠走到離我最近的岸邊。我趕緊蹲下來,減輕牠的恐懼。進而卸下背包,做出取食物的動作,希望吸引牠過來。牠看到了,有些遲疑,卻繼續在對岸低頭嗅聞。看來食物雖在前,可能是隔著水塘,因而未理睬我。
儘管牠放棄過來,我還是拍手示好,表示歡迎。一般狗看到我蹲下,掏出食物,又發出友善的聲音,縱算滿懷陌生的敵意,應該也會化解大半。這回,牠真的有回應了,居然直接跨過水灘。我恍然發現,水灘並不深,僅及牠的腳踝。豈知,牠上岸後,繼續沿水岸走路,根本不理睬我。
我背包裡的食物,顯然無法全吸引牠。牠對我這樣的陌生人,仍保持高度警戒。這一生疏的不尋常動作,讓我猜想,過去牠和人接觸,經驗應該不會愉快,甚至遭受過迫害或欺負。
此地乃荒郊野外,野狗被毒死、追打,或被獸夾夾傷的事件屢有耳聞。牠們看到人,原本就害怕,遑論過來親近。基本上,牠們對人已喪失信任。如果不了解這一本質,我們對野狗的認識便會充滿偏見。
我轉而主動想挨過去。沒想到,牠愈往水邊靠,明顯不希望打擾。我站回原位,牠也不理睬,依然沿著水塘走去,消失於森林。但我要起身離去,牠又走回來。好像是在試探,或者再次觀察我的存在。
只是,牠依舊沿著水塘,低垂著尾巴。緊接著涉水,想要跨到對岸,走了一段,似乎有些感傷,旋即折返,頭也不回地遠離,把我當成空氣般不存在的物體。
牠的動作很平實,未跟我有任何強大互動,彷彿只是兩個陌生的路人,經過荒涼廣闊的野地,毫無交集地擦肩而過。我欲攀談,對方卻頭也不抬,繼續自己的行程。
我不喜歡稱野地生活的狗為流浪狗,因為牠們多半住在一個固定區域,最多方圓四五百公尺。好美里防風林遼闊,雖說保持蒼翠的森林,卻也變成不少野狗棲息的環境。
野狗偏好成群結黨,但像牠這樣落單的也不少。這些被人群遺棄的狗,一旦恢復野性狀態,不單是攻擊路人,對當地生態環境也帶來不少困擾。這隻卻明顯不一樣,牠身上流露的盡是落寞的神情。彷彿集結了荒郊野外,諸多野狗的疲困飢餓,惶恐不安,以及喪失對人的信心。
在這處緊鄰海岸的荒野,這隻野狗顯然懷有種看透塵世的蒼涼。那頹敗地走過和消失,彷彿早就失去跟人對話的信心,也放棄任何溝通的機會。雖說只是冷漠的交會,牠的行徑讓我充滿錯愕和愧疚。一個人難過地站在岸邊,呆愣了許久,完全忘記了眼前郊野的綺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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