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土灰色的南蛇，從西瓜葉中露出蛇頸。再不斷地昂頭、擺晃，上下起落，彷彿在舞蹈。腹部以下，長達兩公尺的身子則隱身於葉叢中，彼此纏蜷著對方。
我有長年的自然觀察心得，驚喜地確定，那是兩條南蛇在交配。拍攝的人是位年輕的瓜農阿禹。他在濁水溪北岸的西瓜田工作時，意外地撞見了這一特殊奇景，因而錄製下來，貼到網站，跟臉友分享。這一錄影卻是我對他栽種西瓜最美麗的認識。
以前，每回搭乘高鐵南下濁水溪，看到沙洲上的西瓜田，結出一顆顆青綠的大西瓜時，常浮昇夢想，有朝一日能夠親臨現場。立夏時，我終於有機會抵達。引領的人正是阿禹。平常見他總是染著金髮，愛穿陸戰隊服役時的衣褲。若不是穿著「善耕」的Ｔ恤，站在西瓜田等候，而是鎮上，我會以為是某一不務正業的阿飛。
我深感振奮的是，阿禹選擇了友善栽作。台灣很多果物不噴灑農藥，不用化肥，似乎都還有其它方法，獲得豐碩的收成。但大西瓜何其嬌嫩，在成長過程裡，呵護的困難相對提高。遠眺時，尋常壯闊綺麗的西瓜田溪床，其實潛藏著諸多不堪揭露的生態破壞真相。夏日美好肥碩的大西瓜，往往是河川污染，水土流失的結果。
反之，我深感不安的是，年輕人一開始即堅持種植無毒西瓜，會不會太冒險了。一般瓜農少說平均四十歲上下，他不過二十七歲，三年前返鄉就投入栽作，仍是個菜鳥。雖說父母親也是瓜農，採用的還是慣行農法。尋常瓜農種西瓜，幾乎每週噴藥一次，聽來相當可怕。但當全家生計都要靠這些西瓜，哪位農民敢拿生計作賭注，只有繼續噴藥以求收成。
如今他卻要背道而馳，偷偷地嘗試。我初回聽到，心裡暗忖著，莫非是瘋了，這樣的投資勢必會貼上許多錢。所幸，年輕人有本錢冒險，不試驗怎知結果。
去年初他在濁水溪，承租了五公頃高灘地種植，不僅堅持無毒，還採取更費工的草生栽培法。他的理論以為，有雜草反而能誘引害蟲覓食，不去攻擊西瓜，更不會傷害土地。只是他再怎麼思索，都未料到有朝一日，兩條大蛇會出現。
五月十一日，我抵達的這天，正好是他今年採收的第一批，相對於南部已經晚了。因為不施化肥，不用除草劑，又不使用生長激素。我站在遼闊的西瓜田中央，只見每顆外型都比一般的小一號，賣相明顯遜色。蒐購的盤商若看到，開價必然七折八扣。
專門檢驗西瓜的「台東王」早已抵達，正持著紅色印章，逐一檢查認證。凡有他蓋印的才是合格的，青綠西瓜皮上，那紅紅的圓形印記，如ＬＶ品牌般的保證。
台東王剛剛教我如何準確辨識，帶著結實沙沙口感，又多水份的好吃西瓜。採取草生栽培法種植的西瓜，個頭或許比較小，但果味十足，現在很多西瓜都只剩水份和甜味，吃起來不像西瓜。吃過阿禹的西瓜後，層次便複雜許多。
台東王在檢驗這批西瓜時，一邊喃唸著，這樣的收獲不足以回收成本。阿禹選擇友善栽作雖讓人感動，但經驗不足，恐怕還要繳一陣學費。這片西瓜的收成，扣除人事和栽作所需花費，一定處於虧本狀態。
遠望著他和台東王佇立西瓜田，不禁心生感慨。我對阿禹的認識，更早是源自一個新聞，五月初時，他得知達德商工學弟罹患淋巴癌，同班同學理平頭力挺的新聞後，決定賣一顆西瓜就捐二十元，幫助學弟的家庭走出抗癌難關。自己都虧本了，還要贊助，這個年頭金髮青年委實很有愛心。
去年盤商前來收購，才不管有機不有機，只在乎西瓜大小與否。他們看過阿禹的西瓜後，開出的價位約較行情便宜一成。無毒西瓜竟然比較廉價，讓他很不是滋味。五公頃的西瓜，除了部分透過盤商銷售，其餘的，阿禹只好選擇自產自銷，直接面對消費者檢驗。
朋友建議他多利用臉書經營，西瓜才會賣得更好。他苦笑不答，繼續跟許多在地有機小農緊密聯繫，參與友善耕作的推廣活動。後來從臉書，我看到十天前，他哀怨地發了這封信：
忙碌的農務生活，實在沒有精神與力氣再經營社群，已至久久才得發一篇文。也許很多了不起的農友能利用空檔經營社群平台，吸引很多消費者的注意更帶來農產的銷售佳績。但，阿禹不才...為了在傳統農村經營一塊安心的安全農場 需耗費數倍的精神氣力，也請各位曾經愛戴阿禹的好朋友們體諒與包容。
兩條南蛇在西瓜田舞動，他覺得新鮮，因而貼到臉書，我卻是眼睛一亮。蛇屬於食物鏈最高位階的動物，以鼠類和青蛙為主食。牠們的現身，證明了此地西瓜田的生態豐富，只有良好友善的環境才能孕育。
牠們的出現也是這片西瓜的品牌保證。其實，阿禹擁有一片台灣少見的，幸福的西瓜田啊！
★ 有關南蛇，詳見FB「阿禹的農場」4月24日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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