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中午搭捷運到小南門,準備去開會。人潮洶湧的延平南路上,一位老翁推著四輪小車,站在狹長的走廊賣饅頭。
推車上頭的木櫃,僅剩兩包,各裝3顆白色大饅頭。一包賣45元,並不貴。
探問下才知,老翁不只賣饅頭,還有大餅、蔥油餅和紅豆餅,多達10來種。老翁單名不詳,籍貫湖南。年輕時當小兵,不識字。退伍後,僅能以小攤和零工維生。最近一年多,改賣饅頭。
儘管才吃飽,能夠相識總是有緣,我遂支持性地買了一包。旋即,一位婦人到來,買走最後僅存的。食物銷售罄空,我們聊得更是起勁。
非假日每天早上9點許,他都會在和平醫院前的馬路販售,直到賣完才收攤回家。
「今天算早嗎?」
「還好,有時更早。」
「你自己做饅頭?」
他點點頭,「半夜兩點起來,就在忙饅頭。」
「有人幫忙嗎,一個人不可能做那麼多吧?」我甚感同情,從他賣的種類研判,一個人明顯做不來。
「有,我還有太太幫忙。」老翁點頭回應。
老翁有一位女兒己經嫁人,兩老相依為命。住在西門町家樂福附近,離這兒很近。
除了醫院,這兒還有好幾間學校和大學城區部,算是頗為熱鬧的文教生活圈。推小車賣饅頭等雜糧,一天可賺個八九百,有時上千元。
「這兒真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啊?」環顧四周人來人往,我評估著。
老翁卻很不以為然,「警察都會取締,我還是很小心,免得被罰。」
「你被罰過嗎?」
「當然有,你看….」他打開皮匣,裡面有張紅單子,上面寫了1200元的罰款。註明在市民活動的公共場所販售,違反營業規定。
「罰一次,一天都白做了。」他無奈地感歏著。
他喝完自帶的開水,準備回家,車子掛著阿彌陀佛的牌子。離開會還有段空檔,我決定伴他走一段路。他推著車,走得很快,一路跟我說再見,好像不太願意讓我跟。
我好心地跟他說,「沒關係,我只走一小段就要去開會了。」
他繼續快速推,繞到小南門圓環前,在十字路口停車,走進一家水果行。買了串香蕉出來,看到我站在他車前。順手便把香蕉分成二半,一半要送給我。
我不好意思,心裡想著,賣一天饅頭太辛苦了,怎麼好意思再讓他破費。更何況我們只是萍水相逢,因而婉謝他的好意。
老先生推車越過愛國西路時,我發現自己所剩時間不多,未再跟上去。只在遠遠這頭目送。
一位年輕小姐迎上前來,跟我打招呼。原來她當學生時,曾在台大保育社聽過我講演,如今在附近的環保署上班。她好心地跟我描述,「我們這兒有3位賣饅頭的老人。有一位在我上班的附近。對街轉角,以前那兒的榕樹下還有間饅頭店,後來火燒了,那兒也有一位在賣饅頭。」
我跟她道謝時,老翁過街了,但並未推著車走向家樂福的方向,反而是繼續往前。在騎樓停下,隨手把小推車停靠,走進一間房子裡。兩三分鐘後才出來,手上拎著香蕉,再往家樂福走去,應該是要回家了,但小推車仍擺放在騎樓下。
這個動作引發我的不解,遂過去探看怎麼一回事。
小推車停放在一間小店前,兩個著T恤的年輕壯漢靠在那兒抽煙,聊天。他們滿身大汗,才從小店裡走出來透氣。小店狹長而髒污,門口堆放著不少低劣食用油的鐵罐,緊鄰著過去燒毀的饅頭店。最裡面才是廚房,機器轟隆作響,彷彿一火爐。
這時我已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間應該也是饅頭店,老翁的食材八成都是在裡面,以機器大量製作出來的。就不知,老翁有無半夜都來此工作?
不遠的騎樓另一端,也有一老伯伯倚靠著小推車,大概是累了,渾然不覺地熟睡。小推車也掛有佛器佛像。但他的運氣似乎不佳,長方形的擺盤上,仍有好些大餅和饅頭,看來都是同一工廠出爐的。這等賣饅頭和大餅的老翁,在公館我也見過一位。
回家後,我隨即熱饅頭。蒸好後,明顯膨鬆白大,應該是加了發粉。咀嚼之,味道有些怪,想必是摻了酵母粉,但沒揉好。我勉強撕了一二口,便難以下嚥。心頭不自覺浮上很深層的難過,那晚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
乍看下,這是一個在台北大半輩子努力生存,艱苦生活的故事。但這間饅頭工廠清楚透露了,不為人知的一面。許多老人賣的饅頭等多樣雜糧食品,都是如此快速、低品質,草率製作出來。味道營養不說,食品安全和衛生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這幾位七八十歲的老翁會出來販賣,生活勢必清苦,才不得不卑恭地走向街頭。而這樣上了年紀,維持生計的小攤販,全台灣恐怕也不少吧。
我很想支持他們,卻又對食物品質和安全充滿很大的憂疑。於是陷入兩難,不知如何幫助。只能就此一角,誠實地敘述自己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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