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柯P宣布競選台北市長後,我們經歷了一場台灣選舉史上的奇幻之旅。如今暫告一段落,他抵達彼岸了。我卻意外地想起十個月前,一趟短暫的一日小旅行。

那是二月初,柯P高掛醫袍,離開台大醫院第四天,身邊還沒有多少支持者。我應其幕僚之邀,引領他走訪了雙連和中山捷運站兩個景點。雙連是台北都會中心少數露天傳統市場,中山捷運站是年輕次文化族群集聚的地方,都值得去拜訪。

那天有些走馬看花,很像劉姥姥進大觀園。柯P看到任何小攤,都充滿新鮮之感。記者問他以前來過菜市場嗎?他的回答很直白,以前沒有來過,都是太太買的,這是第一次。不少記者都在竊笑,很懷疑眼前毫無政治歷練的中年男子是否能當市長。那一剎我察覺,記者最愛採訪的內容,便是他彷彿不加思索,簡捷的直射式回答。

我跟他介紹傳統市場在都會的微妙轉變,以及晚近出現觀光趨勢化的情形。他很仔細的聆聽,極欲更深入的瞭解,但許多民眾紛紛湧上來拍照,打斷了深入討論的機會。三個月後,我再去雙連時,好幾位攤販都問我,柯P之後又到雙連走訪,問我為何沒有跟著。那時我很訝異,他到底又去做了什麼,是否對傳統市場又有何新看法。

緊接著,我們去中山捷運站。在此一區域的街坊巷弄,年輕人比較有機會租到便宜的店面,實踐自己的夢想。我們走訪了較有代表性的幾家,其中一間是「蘑菇」,以手作時尚衣飾和文具出名。另一間是「台灣好」,專門扶持偏遠地方的弱勢族群,贊助其手信風物的推廣。

柯P是第一回走進這些店面,看到這些充滿巧思或友善環境的文創商品,不禁喃喃自語,有人會買這些東西嗎?事事講求實際的他,很難想像這些物件會吸引消費者。當他知道港澳和大陸背包客都非常喜愛,欽慕台灣年輕人擁有這樣的創意環境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像柯P這樣的四五年級生,過去多半從貧窮環境打拚出來,習慣省吃儉用,平常時日往往只穿一雙便鞋,永遠著那三四件衣服,積蓄的錢財多半留給下一代。對這類新式文創產品,確實相當疏離、陌生。他遇見了一個過去從未接觸過的台北。但那困惑,或有一點點輕視,也在這樣的造訪裡,逐漸有些動搖。 

我們原本還要走訪圓環,記者急著趕回去發稿,小旅行遂告一段落。但柯P還有一些時間,我們因而又折返雙連市場。只可惜,記者們都漏失了接下的場景。

我介紹了一家市場邊的魯肉飯小攤,一群人就著露天騎樓囫圇呑。這等環境非常髒亂,人群攘往熙来。以前邀請一些律師和醫師朋友在此用餐,就算美食,大家難免露出猶疑之色。柯P毫不避諱,大口扒飯,迅速吃完,卻好像沒什麼品味,或許跟他吃泡麵一樣。食用結束,算帳時,發現用餐價錢便宜,不免感到驚奇。

柯P在職場或許接觸過許多類型的病患,但一定很少和庶民在街頭打過交道。從這一短短小旅行,我發覺,柯P不只是政治素人,還是生活素人。幾次對話,他專注探討事情的表情,極欲快速解決的果斷力,讓人印象深刻。日後他擘劃台北,想必會有這種手術刀的風格。但他的聰明和質樸,不,是單純,勢必呈現一種走鋼索的狀態。

這次選舉在野大勝,不得不歸功於柯P走出了一場不同於以往的選舉文化,進而影響了全台各地。他的選戰策略和理想吸引了眾多年輕人。大家極思改變社會的想望,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機會,有了選擇不同價值的可能,這是國民黨在各地全面潰敗的主因之一。

奇幻之旅結束了,未來柯P勢必要站上國際舞台,為台北發聲,展現恢宏的視野,經濟開發和生活品質何者為先,將會馬上帶來的考驗。誠摯期待柯P一如那天小旅行的情境,時時懷抱那庶民的心情。時常回到這一底線,繼續跟傳統市場的朋友,跟窩在小店的年輕人多一些對話,繼續那一路堅持的信念。

台北是否能成功翻轉,現在才要啟步。我們的城市,會給他更嚴苛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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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作家、生態保育工作者,曾任職報社編輯多年。近年來創作主題多以小鎮社區、蔬果物產為主。常於港台各地駐校訪問,走訪當地風土。曾出版著作三十餘部。晚近較具代表性作品為《十五顆小行星》、《11元的鐵道旅行》》、《男人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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