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發現一群媽媽仰賴著地瓜車,支撐著活下去的希望。很少吃烤地瓜的我,便常注意到街頭地瓜車的存在了。

那是有一回的機緣,從台北車站東門出來,沿北平東路走到文化部開會。接近時,馬路對面的公園,一塊水泥空地上,十來輛攤販的四輪小推車集聚一塊,車上紛紛插著紅旗。

遠遠望去,還以為有一小型熱鬧的市集。但我隨即注意,好像都是賣烤地瓜的,正在整裝出發。以前賣烤地瓜的小攤多以老漢為主,對面的那十幾部小推車都是中年婦女。到底怎麼回事呢?我很好奇,但開會在即,只留下路過的匆促一眼。

會議結束,接近中午。想到早上的別緻景觀,我再度繞回那兒細瞧。空地上僅剩下兩輛。其中一輛,有位中年婦人蹲在車前,試圖把瓦斯管移進爐箱內升火,再加入木炭,烤地瓜。等烤熟了,再推車到常去的地點販售。

我過去和她聊天。那婦人姓郭,今天較晚到來,因而落後了。非假日,其它婦人每早七點左右,抵達北平東路附近一處倉庫。領出地瓜後,放入機器清洗。再推到這塊台鐵出借的空地生火,趕在上班族進辨公室前烤好第一批。賣地瓜的推車上插著創世基金會的旗子,橫豎兩道標語:「給魚給竿,拉人一把」、「木炭烤地瓜,拉把單親媽媽」。

劉克襄:地瓜媽媽

創世基金會一直想幫助單親媽媽創業。最好的協助當然是給釣桿自己釣魚,而非直接給予救濟。他們會先自己找人實驗,看看是否可行,一開始先嘗試賣麵線、果汁、飯團和爆米花,皆未見具體的收益效果,直到晚近幾年,試賣地瓜才轉型成功。

此後凡加入者,都先由志工教導烤地瓜的技術,還有提供烤具和小推車。一開始也先給予三大袋地瓜,若賣完約有八千元進帳,其中一半可做生活費用,另一半再購買下一批生地瓜。

基金會做為她們的後勤,不時主動與通盤商協調,固定地瓜的進貨價格。避免成本浮動時,導致媽媽們收入不穩。賣烤地瓜何以見效?原來長期觀察下,他們注意到,台北很少賣烤地瓜店面,不會直接衝擊到附店家的生意,地瓜媽媽做生意較不礙人。再者,地瓜有養生功能,現在受歡迎。

地瓜媽媽們便這樣在台北街頭出現,自己謀生了。

她們推著的,一個汽油桶小車,看似尋常,基金會可是花了很多心血研究。發明者是曹慶老先生,今年九十多歲了。他是基金會董事長,前些時監察院長王建煊才著專書,推荐這位善人。有陣子曹老一直在繪圖研究,畫出上百種車款後,才定調出現在的樣子。還有一種類似娃娃車,好讓單親媽媽能帶著稚齡幼兒一起工作。他是地瓜媽媽眼中的恩人。

三年多了,地瓜媽媽們至少有一持續穩定的收入來源。冬天時節,地瓜好賣,扣除成本,賺一些積蓄。夏天天氣熱,地瓜銷路難好,勉強糊口。有人試圖販售青草茶、紅茶、奶茶之類涼品,但效果有限。

小攤販在台北街道公開販售,往往遭到取締。地瓜媽媽的情境堪憐,周遭商家往往寬容她們的存在。除非有人舉報,或者阻礙交通秩序,警察才會出面,柔性勸離。如是驅趕,萬一無效時,才會開罰單,這等情形其實少之又少。

去年十月開始,賣地瓜的不再是單親媽媽,有的是低收入戶母親。賣地瓜的從十三家到二十家,範圍逐漸擴大,似乎也透露了貧窮人愈來愈多。

郭媽媽離去時,把附近掉落的煤炭撿拾乾淨。我跟在後頭,走到杭州南路郵局附近,那是她固定的販售區。她有兩個小孩都還要保姆照顧,經常一臉悶悶不樂的頹喪形容。今天是寒冬刺骨之日,沒客人時,她縮在便利商店牆腳避風,看來又要面對艱困難熬的一天。

劉克襄:地瓜媽媽

不遠的三百公尺外,另一處善導寺捷運站入口,黃媽媽必須扶養三位小孩。兩年前在中山站,她才推車抵達,就被警察開單罰了一千二,引發軒然大波。警察很無奈,因為舉發的人就在旁邊觀看,必須嚴格執法。

黃媽媽固定帶最小兩歲大的在身邊照顧,兩個大的分別於安親班和小學。很多人看到小孩繞著她跑,都禁不住停下腳步買地瓜。

她的對面街頭,又有一輛地瓜車。善導寺周遭大抵有六部。最遠的推到松山和南京站一帶,上班族人多的地方。她們謹記,要跟生活商圈的店家範圍保持距離,避免干擾別人做生意。

在台北城市人潮往來的街角,她們繼續反覆的烤地瓜,以及添加炭火,等待顧客上門。直到夜幕低垂,人潮散去,再推著沉重的推車回到倉庫,滅炭熄火。工作結束了,若還有沒賣完的地瓜,只好背回家,自己解決。

每個地瓜媽媽都有辛酸的故事。她們賣地瓜,靠著自己的能力,尊嚴地活著。

路人若買一顆地瓜,似乎都是最具體支持的力量。

或許有些人嫌她們違法,形成街景的不好景觀。但我相信多數人是同情的,願意從寬容的角度看待。我注意到,不少買地瓜者,不一定喜愛吃地瓜,而是支持,給予幫助。

我也喜歡社會擁有這樣的微妙默契。這樣的認知下,她們的孩子和我們的孩子,都是未來的台灣。大家拉她們一把,也在拉她們的孩子一把。我們彷彿也在拉自己的家園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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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作家、生態保育工作者,曾任職報社編輯多年。近年來創作主題多以小鎮社區、蔬果物產為主。常於港台各地駐校訪問,走訪當地風土。曾出版著作三十餘部。晚近較具代表性作品為《十五顆小行星》、《11元的鐵道旅行》》、《男人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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