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一位普悠瑪號列車長

5月25日

255準點。TED2003-2004下班辛苦了……——在樹林調車場

5月26日

上班。晴、多雲。便4178,來去七堵帶236A小朋友回樹調囉……——在台北車班組

5月30日

天氣真好。早安。遠遠的就看到停在月台上的老中青三代同堂:光華號、DR3100、太魯閣號,遠處還襯著有如藍天白雲的復興號,令人心情為之豁然開朗…——在花蓮火車站第2月台  

這是一位普悠瑪號列車長去年的工作記錄。但不是職場日誌,而是生活的隨興感言。我從她的臉書原封不動,裁剪出接連三天的留言。或許,你看不懂裡面的名詞,也不清楚數目字代號,但每則短短幾十字的行文走氣,應當都能具體感受,她很享受現有的工作,對火車充滿喜愛。

此時,她已經在台鐵23年了,從車勤小姐服務,一路晉升到列車長,隨著普悠瑪號在樹林和花蓮間執勤來去。她不是每天都有時間在臉書打卡。三兩天才只書寫這麼幾字,勢必是忙裡偷閒,利用短暫時間,跟臉友分享生活心得。

一個人會把冰冷的機器當做朋友,自然而然的打招呼。看到好天氣,便促發好好工作的意念。若沒百分百的熱忱敬業,絕非每個人都能維持這等心態,尤其是長年專事一份職業。

相較於其它行業,百年老店的台鐵,許多職位特別吃力繁重,很多員工幾乎都超時。但資深的老員工往往一待就是二三十年,甚至一輩子,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很顯然,她便是這樣默默盡責的一份子。然而,她更積極樂觀。記錄如此單純,充滿快樂的能量,我們愈發強烈感受她對工作的熱情。

接下來,我再抄錄幾段,去年她書寫跟執勤相關的連續記錄。相信大家更能感受,這份把火車視如己出的情感。

6月23日

248上班ing。和TED2003、TED2004雨中散步…………——在樹林調車場

6月24日

大家早安。整夜大雨過後,天氣涼爽得像秋天呢!祝福大家今天都能有個開心上班日…..……——在台北車班組

7月3日

大家早安。小悠們早安。雖然昨夜大雨,今天一早天氣卻很讚喲…………—— 在樹林調車場

以上不厭其煩地再列出三則,她在臉書發表的職勤心情。除了更清楚她的工作狀態,也想和讀者分享,一個職場工作者長年堅守崗位,保持愉悅心情的工作內涵。

遽料,一個星期後,這麼積極奉獻的人卻病倒了。

她叫沈憶芬。我跟她認識,緣於五年前東部藍皮快車廢棄的搶救行動。台鐵為了讓更多藝文人士認識這一型普通車在東部行駛的狀況,交付她接洽和協調此事。當時在台北車站工作的她,經常跟我聯繫。

台鐵昔時以運輸和安全抵達為要務,觀念思維和工作方法多朝此思考。如今隨著社會變遷要轉型,肩負旅遊和觀光,以現有的員工訓練,確實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從火車站前台鐵本鋪販售的文創紀念商品,即可窺知一二。幾回打交道,我隱隱察覺,有些行政細節跟現有公家機關一樣,還是有官僚的醬缸息氣。在電話溝通時,我難免直言不諱地抱怨事情的滯礙,但她總是笑笑,一肩扛下。

當時她任職於運務處營業科。此科雖屬內勤單位,但業務繁多,在台鐵素有「天下第一科」之稱。台鐵營運因配合政府政策,票價遲遲難以漲價,始終處於虧本狀態。現有比較獲利或博得好評的業務,大概是鐵路便當的販售和郵輪式列車的推動。郵輪式列車的專案便由她企劃執行,算是幕後的重要推手。

去年一月初,我跟她在台北車站一場交通儀式典禮邂逅。那時她已申請轉調,加入東部奔馳的普悠瑪號上。經常在東部搭乘的旅客,勢必對這位和靄可親的列車長懷有深刻印象。她的臉書便常有這類感謝的留言,或溫暖、歡樂的圖照。

怎知,五天後,總是知足洋溢的她,在臉書寫下了這段教人心疼的感觸:

又要吃藥了,自七月八日的202次因車輛LED螢幕和播音器故障,連續幾番的逐車致歉,通知後,喉嚨發炎腫痛,又因淋雨引發扁桃發炎,以致連日間歇性高燒41度,吊點滴針頭使手掌都黑青了,唉,這些天吃吞的藥比吃的飯還多,希望所有好友大家都健健康康。

這是沈憶芬書寫的最後一則訊息。因為體力透支,她在工作崗位突然昏迷,迄今猶未甦醒。日後探詢幾位認識她的台鐵朋友,人人都稱許她。再怎麼累,總是笑臉迎人,更不會因為疲憊,推脫工作。或許是這個原因,颱風之前明明身體不舒服,卻因台鐵人力吃緊,她不想因病請假,造成同仁負擔,仍堅持值勤。這一過度操勞,便犧牲了自己。

兩年前,火車司機蔡崇輝為了保護三百名旅客安全,緊急鳴笛,在撞擊前一秒,仍堅守崗位,罹難於駕駛座上。此一大公無私的正義與榮耀,贏得了輿論和社會各界的尊崇。

去年又有這位盡責的列車長,在繁苛的行駛過程中不離不棄,最後病倒職場。光是這兩件工作案例即知,關於一個人應該如何盡忠職守,這間背負沉痾的百年老店,想必還有很多職場倫理的故事。而沈憶芬從最低階打拚,一路調升到普悠瑪列車長,把它百分百詮釋了。如此盡責的職人,在台灣不同的行業和領域,想必也還有不少吧。

我常上她的臉書,看到迄今仍有很多人持續不捨的關心和留言,愈是懷念她的開朗樂觀。大家還在等待甦醒的奇蹟,相信生命不到盡頭,總有這一絲最後的可能。我也如此盼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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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作家、生態保育工作者,曾任職報社編輯多年。近年來創作主題多以小鎮社區、蔬果物產為主。常於港台各地駐校訪問,走訪當地風土。曾出版著作三十餘部。晚近較具代表性作品為《十五顆小行星》、《11元的鐵道旅行》》、《男人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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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作家、生態保育工作者,曾任職報社編輯多年。近年來創作主題多以小鎮社區、蔬果物產為主。常於港台各地駐校訪問,走訪當地風土。曾出版著作三十餘部。晚近較具代表性作品為《十五顆小行星》、《11元的鐵道旅行》》、《男人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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