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辰嘉,雲林縣,2018。 圖片來源:杜韻飛攝。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我在北科大通識中心開設了一門常態性課程「攝影與社會」,每學期都會邀請攝影師到課堂上,與修課同學們分享他的作品與創作歷程。那天,離開法國亞爾國際攝影節、在返回巴黎的火車上,正想著下學期找誰來演講,隨手翻看著連日來置放在手機保護套裡,那張印著William Wegman拍攝擬人化狗肖像的攝影節票根,突然想起曾經看過某位台灣攝影師拍攝流浪狗安樂死前的最終肖像,與Wegman作品的幽默、趣味和荒謬感截然不同,但觀看時那種油然而生的悲傷,卻令人難忘。

杜韻飛就這樣跳進我腦海中。

一封拒絕邀請的邀請信

在這個有Google大神的年代,我馬上在天下獨立評論的網頁上看到他的最新作品《未來祖宗像》。雖是有限的數幅人物肖像,但開宗明義即說是以1990年代後出生的「新住民二代」為拍攝對象。當下直覺這應該會是非常適合在攝影與社會課堂上分享的作品,因此下榻巴黎旅社後,我馬上給杜韻飛發了封演講邀請信。

隔天,我收到了一封有史以來內文最長的拒絕信。

他說,有感於評論者往往將攝影藝術創作中的作者意圖與論述,當成一個不斷回歸的點,一般觀者也將作者的說法作為理解作品最快與最主要的途徑,所以希望《未來祖宗像》能以「去作者化」的方式,邀請不同的書寫者,一同建構影像與議題觀看上更多層次的可能性,使其不只是個攝影作品。基於上述原因,杜非常客氣地婉拒了這場演講邀約,但卻提出了將他的作品帶來現場,和我當面交流討論的建議。

啊,很有意思吧?原來這是一封拒絕邀請的邀請信!但他希望的去作者化方式如何可能?對於信中透露出某種堅持的好奇心驅使下,自投羅網如我,抱著像參加一場有趣的活動般的心情,欣然同意。

如果是探討身份認同,為什麼選擇拍新二代?

那天,杜抱著捲成筒狀的巨幅照片,出現在北科大。

作者在現場了,素昧平生,一切還是得從他的創作背景開始談起。杜說著曾經作為小留學生,在海外多年的成長經歷,讓他對於探討身份認同的課題感到興趣,而他的作品,其實也都是在回應著他的生命狀態。

「但是,如果是探討身份認同,你不必然要選擇拍新二代啊?」我問。 

「我在拍新二代,其實也不是在拍新二代……」(咦?)

「那你想表達的是某種身分認同的狀態嗎?」我再問。

從杜的言談中,我認為他想要說的認同,是一種社會建構的結果。而對於一個教授社會學的人來說,談社會建構實在是再熟悉也不過,但坦白說我還是有些困惑,於是用另種方式嘗試讓對話繼續。

「那換我來告訴你,之前在網路上看了這些肖像照的感受吧。我覺得他們面無表情,看起來不太快樂……」作為觀者的感受,心想或許他想表達的是新二代生活在台灣社會的某種困窘處境。

「你會這樣說,反映了你對於人物肖像照的期待,應該是要有表情,有笑容的。但是我們一般人平常就是這樣,沒有什麼表情。你搭捷運時在車上觀察,大多數的人平常就是這樣面無表情,不見得是不快樂……」

啊,此言甚是,這倒是個對於肖像照想像的有趣對話點。但是,在新二代與身份認同之間,杜想說的究竟是什麼呢?社會科學訓練對於從論據到論述清晰要求的內化,讓我對這段對話的過程中,不免陸續浮出問號。難道說這就是杜韻飛去作者化的表達策略嗎?就在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或許是想太多的念頭時,「我們來看照片吧。」杜提議。

從巨型肖像看見類型學攝影

他把那一大捲筒的照片慢慢地攤開,然後張開雙臂把那比人還高的新二代肖像照高高舉起,娓娓道來每張照片他是如何拍攝,對於每張照片在垂直水平對稱上是如何力求嚴謹,因此被拍攝者往往得經歷長達數小時、高達數百張的拍攝過程,他再從中挑選出最能在觀看上有相同「體感」的照片。

他打開電腦,讓我看著那一張又一張、有著微幅差距的同一個人肖像照,然後又再次舉起巨幅肖像照,當起了人形易拉架,左右慢慢地擺動著。在感受與肖像中人物四目相接的奇妙觀看經驗過程中,我好像漸漸明白了杜對於所謂照片「體感」一致,那種極度的追求是所為何來。

在這段另開啟的談話過程中,杜提到了觀看Thomas Ruff一系列肖像作品的驚艷感,《未來祖宗像》確實在表現形式上,也能明白看到Thomas Ruff的影響。然而當年Ruff作品中一張張直視前方、面無表情、佈光均勻如證件般的肖像照,很大程度是在以這種紀錄被安排過的現實,來挑戰將攝影視為捕捉現實的傳統觀點。換言之,2018年的《未來祖宗像》,雖表面上採取了與Ruff肖像作品高度相近的形式,但從杜對於體感表現的執著中,我看到更多是與Ruff的老師們,貝歇夫婦(Bernd and Hilla Becher)類型學攝影的鑿斧。

當年他們以高度嚴謹的中央透視正面構成,大量拍攝水塔、煤氣儲存槽和高爐等工業建築物,按照著使用功能將被攝建物分門別類後,再進行整齊排列,讓觀者將注意力從一系列連續展開的高度相似建物照片中,轉移/吸引到去觀看照片之間存在的細微差異。這種從類型學攝影發展出「從相同中看見相異」的觀看/呈現方式,這回似乎悄悄地挪移到了杜韻飛的《未來祖宗像》。

沒有表情、穿著無民族文化暗示的日常服飾,照片上「體感」一致的新二代肖像,一系列排開。透過這樣的呈現形式,將觀者目光導向在新二代這個身份標籤下,他們之間的差異。就在我轉去細看這些少男少女肖照上的差異時,無論是頭頂著的韓系髮型,或是身上穿著的仿名牌服飾,盯著這些消費社會、流行文化在他/她們身上留下的各種符號烙印,說也奇怪,我開始出現了各種對他/她們的猜想與聯想,揣測著他/她做如是打扮的原因。

透過這種觀看經驗以及與作者的對話引導,我看到杜韻飛試著從相同的肖像呈現形式出發,希冀讓觀者意識到「新二代」這個標籤下存在的殊異,並看見還有諸多不同的社會力量,作用在他們身上的痕跡。

不過話說回來,每個人的面孔,就算是面無表情,其實仍存在一定的可識別性;而臉的可識別差異,往往會吸引觀者的初始目光。更何況杜拍攝的是胸以上的大頭照,面孔佔據了多數的畫面。正因為如此,在理解杜韻飛在新二代肖像拍攝上,力求體感呈現一致的高度堅持和執著之外,也不免暗中思忖:為何他決定投注如此大的心力,挑戰這種將類型學應用到人物肖像照的巨大難題?

他們如何看待標籤下的自己?

這個疑惑,不只是攸關攝影技術,其實更是個社會性的提問。換言之,這組作品與當下台灣社會的對話在哪?

倘若說新二代是個社會身份的標籤,杜試圖讓更多人看見收束在這個標籤下的其它面向,包括種族族群以外力量對於他/她們的影響,但是又該如何看待這個標籤本身承載的內容?

這裡的「看見」,其實有它的曖昧性。它可以是個看見新二代不同面貌的提點,但也可能是走向對該標籤的解構。隨著台灣社會氛圍和政治風向的變化,這幾年來對於新二代標籤背後的刻板印象已逐漸鬆動,這和前者的指向似相互呼應著。但「新二代」的定義主要是連結到他/她們母親的出生地,正如杜韻飛限定的拍攝對象條件第一項所示,因此這個社會對於新二代母親的觀感,不僅形塑著標籤的內涵,也進而連帶影響新二代的身份認同。因此儘管社會氣氛在改變當中,但我們是否已經到了一個可以不用再去檢視標籤背後的內容、走向標籤消解的時刻?

說來巧合,10月份我在桃園新住民文化會館帶了三場「影像發聲」工作坊,參與者都是來台多年的新住民姐妹。其中的一場工作坊裡,我請她們拍攝照片來表達在台多年的心情。原本以為只用一張照片來呈現會是個很困難的「回家作業」,因此請她們拍攝完後繳交兩張照片。

結果參與者對於兩張的編輯,發揮了各種創意,有位來自越南的新住民便以「類官方版」以及「內心版」來呈現這兩張照片。來台10多年的她,養育4位新台灣之子的同時,也在網路上開創了自己的布藝設計事業。她的類官方版本是一張綠意盎然的稻禾景象,表達自己已經在台落地生根、繁衍後代的欣欣向榮意象。而她的內心版照片,則是一隻在河畔的孤單白鷺鷥,望著對岸滿山的白鷺。她透過這張照片談到,自己雖然已經到台灣10多年,但內心仍會有種到不了彼岸、難以被認定為台灣人,但也回不到越南的心情。

談到為何她會有這種感受時,優雅的她,淡淡地這麼說:

「台灣人多少還是對我們東南亞來的看不起吧。」

她的回應立刻引發了現場參與者熱烈的討論和迴響,雖說東南亞新住民對於社會歧視的感受,固然會因為每個人的性格而有不同的反應,但從當時現場這群來台平均逾十年新住民們急切分享自身經驗的對話中,也讓人感受到論及貼在新二代身上的標籤,抑或是身份認同時,其實你得要看到他/她們的母親在台灣社會的生活處境,而這勢必會對於是否/如何解構標籤,帶來不同的思考衝擊。換言之,如何讓《未來祖宗像》的觀看曖昧性,轉化並發展與台灣社會進行更多的對話,或許把新二代母親帶入拍攝計畫是一個可能性,進而使這套作品得以更有血肉肌理,而這也是作為一名社會科學領域學術工作者的觀者期待。

親身對話的行為藝術

雖然每個影像都具現了一種觀看方式,但是我們對影像的感知與欣賞,同樣也取決於我們自己的觀看方式。
──John Berger

除了《未來祖宗像》影像作品本身的呈現,更讓我不得不佩服的是杜韻飛帶著作品,個別拜訪不同領域的工作者來進行對話的這種實踐方式。在這個高舉跨領域學習卻又充斥著平行世界的年代,杜沒有提供一個清楚說明創作論述的文字,反而是親自帶著自己的巨幅作品,登門造訪著一個個恐怕不僅是素昧平生、甚至是思維邏輯相當迥異的對象,透過作品來讓彼此的想法在此正面交鋒。這種直面,對作者和觀者來說,其實都是一種挑戰。

每個被邀請來參與、背景殊異的觀者,必有其不同的觀看方式,創作者得接住觀者當下的各種感受、無所遁逃。而觀者如我,面對創作者這麼誠懇地就抱著作品站在眼前,儘管一開始對話如陷五里霧中,也難以輕言放棄、並得迅速地摸索用不同方式,找到彼此能懂的語言,讓對話繼續。

杜韻飛選擇用這種亟需勇氣、又看似不太有效率的方法,在我看來更像是一種行為藝術的展演。我暗自猜想,他在這些挑戰跨領域談話的過程中,可能已經嚐到了酸甜苦辣各種滋味。他是如何面對並消化著各類觀者的直面回應?這些一套作品,各自表述的交流與反饋,又將如何連結到《未來祖宗像》或是杜下一步作品的發展?

這條看來迂迴曲折的道路,也可能會是饒富興味的一場實驗。觀者如你,是否也躍躍欲試?

(作者為為國立台北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社會學門助理教授、並任「視覺社會學實驗室」主持人,致力於探索與推動結合影像與社會學想像的教學課程、研究方法與行動方案。)

(拍攝計畫持續進行中,如有符合條件並願意參與拍攝計畫者,請與「獨立評論@天下」聯繫。另規劃有軍服系列,已蒙立委林麗蟬協調,國防部許可,歡迎即將服役,或正在服役的對象聯繫與參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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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以1990年代後出生的「新住民二代」為拍攝對象,杜韻飛以「我們台灣人」與「他者/異己」所生的「混血兒」 的身份證照式肖像為引,陸續邀集各界學者、文化人與相關人士,從自身本位、專業與經驗進行書寫,試圖解構台灣的國族想像,與建構議題與影像閱讀的可能性。

在設定上,本作品之拍攝對象須符合下列三項條件:一、父親為台灣人,母親為東南亞或中國的新住民,反之則不在此次拍攝範圍;二、需已進入青春期;三、穿著全球化下無民族與他者文化的日常服飾。杜韻飛以此三項設定回應父系霸權、生命政治、身體政治與全球化等現象。以「未來祖宗像」為名,我們得以很清晰地想像,也可以很明確地預測:這些新住民母親與她們的孩子終將成為四百年後多數台灣人直系血親的祖先。

這一系列仿證件照形式的作品,同時也是對德國藝術家Thomas Ruff的肖像作品《Porträts》之仿擬。有如進行一項科學試驗,杜韻飛提供了一個自變數,與Ruff作品不同的僅僅是拍攝對象的身份,他有意識地剝奪了自身的主體創作語彙,經由去作者化、去美學化的形式,達到照片檔案化的目的。《未來祖宗像》是一份進行式的當代文件,也是未來文獻的留存計畫。

拍攝持續進行中,如有符合條件並願意參與拍攝計畫者,請與「獨立評論@天下」聯繫。另規劃有軍服系列,已蒙立委林麗蟬協調,國防部許可,歡迎即將服役,或正在服役的對象聯繫與參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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