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在粉紅橡皮艇上過夜的小男孩。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這篇文章跟大家介紹的故事,發生在北海道黑松內町、一個人口只有2,800人的小鄉村。提供自然體驗的戶外學習中心「NPO黑松內山毛櫸自然學校」用北海道原始自然的生態當作舞台,一年四季舉辦各種自然體驗活動,同時擔任地方社區發展中心的角色。

連續18年,每年夏天都在這裡上演21天熱鬧的長期村自然體驗營,聚集日本各地的孩子和海內外的志工,在自然學校工作人員籌備的腳本裡,一起過一段精彩的自然體驗生活。我們會一起登山、浮潛、露營、長距離健行、野外炊事、農耕……,學習各種生活自主能力。

自然學校是利用廢棄的國小校舍,廣大的校地可以當作露營場、營火場,將教室改裝成通鋪,把理科實驗室變成廚房,提供住宿和餐點給來這邊進行自然體驗的人們。

在21天暑假的長期自然體驗營隊中,為了讓學員們體驗「野外過夜」,我們規劃了以下這一場活動。

為自己準備一張專屬的床

如果睡帳篷是一種親近野外的活動,有如回到大自然裡,那麼,自己挑選睡覺的地點其實也是一種回應內心深處的童心渴望吧!

許多的營隊活動睡覺的地方都是由大人規定好的,孩子們只能在指定的時間、在指定的地點闔上眼睛睡覺。但是,今天晚上整個學校不分室內室外,只要是安全、衛生、不會影響到其他人的地方,都可以讓孩子睡上一夜。例如自然學校廣場上的綠色大草地、體育館後院的露營場、通往後山的登山小徑、或是9人麵包車車上的鋁製鐵架、還有高掛樹上離開地面的空中帳篷。每一處的選擇,孩子們都有充分的自由。

全村會議把大家召集起來,向大家說明下午有3個小時可以為今天晚上睡覺的地方做準備。這個工程可大可小,可以是一人獨樂樂的秘密基地,也可以是和朋友眾樂樂開party的小天地。如果需要借用器材,都可以向工作人員提出。在自然學校的校園範圍內,有幾個條件,要符合衛生,要是安全的,要不影響他人,例如,如果有孩子想睡廁所,想在教職員辦公室門口搭帳篷,要在馬路旁搭帳篷,這些當然是會遭到禁止的。

規則明確說明之後,開始讓孩子們去環繞校園,經過幾天的相處,孩子們的社群活動也已經形成,自動自發的開始分組找同伴,一起去找找想睡上一晚的地方。找到地方跟夥伴討論好之後,就可以開始架設。所有的孩子在選定地點之後都要來跟營長報告,營長會一一檢視每組的基地,給予建議。所有的工作人員和志工都分散下去陪伴孩子,參與他們搭建的過程。

在車頂上看星星如何?

學校有一台載運獨木舟使用的九人座麵包車,車頂上有鋁製的車架平台,剛好被3個五年級的小男生看中。他們跟工作人員借了把梯子,把車架兩旁ㄇ字型的邊框立起,用童軍繩固定加強,對於睡相超級不好或是真的會夢遊的人可能還是危險,但用繩子加強固定後,小男孩紛紛有自信的說不會滾落地的。用藍色的塑膠布鋪底,再把銀色的睡墊和睡袋搬來,就完成他們今夜的落腳之處了。許多過保護的家長,如果看到這個項目可能反應會很驚嚇吧!但在這裡,我們給孩子保留天馬行空和動手執行的機會。

正值夏季的北海道有許多蚊蟲,要如何避免被叮咬呢?當身體擠進睡袋後,容易被叮咬的就只有頭部了。不過把帶來的洗衣袋套在頭上防蚊,就可以幫助你一夜好眠。看起來非常可笑,但卻勝過任何品牌的防蚊液。三個5年級的小男孩把晚上要用的頭燈、水壺、洗衣袋、睡袋從寢室搬到車頂,簡便的一夜小床就完成了。

人類的靈魂裡多少潛藏著喜歡往高住爬的基因,這幾個小男孩能夠帥氣的睡在車頂上,環伺著操場綠地,仰望天空入眠,這種浪漫讓我也想加入他們。

車頂架上的浪漫。

箱型車裡的兩人組

這組小女生請我把車子從停車場移到操場正中央,她們想體驗在車上睡一夜的感覺。三排座椅的車子內裝,對身高130cm左右的她們兩位還挺有餘裕的。睡在車上的事前準備其實滿少的,反倒是討論睡覺的位置,要怎樣排列組合,考慮到晚上要上廁所的可能,她們模擬了多次的進出,調整椅背角度,直到兩人都同意為止。

忽然想起小時候返鄉過年的車上,在後座的縫隙裡,媽媽會塞進大棉被,因為兄弟姐妹回家過年,棉被會不夠用,必須各家族自備,那種擠在狹小的空間,看著後車窗貼的橫條貼紙,高速公路上經過路燈一盞一盞的明又滅,懵懂的我還滿喜歡睡在車上的感覺。這兩個小女生的初次睡車上體驗,有種大型辦家家酒的氣氛,把從家裡帶來的故事書也帶到車上,還有用來梳妝打扮的鏡子也拿在手上。我想在夜裡她們一定嘰嘰喳喳的聊天聊個不停吧!直到再也沒有台詞,才慢慢的進入夢鄉。多麼可愛的一晚。

在橡皮艇上睡一夜

有個4年級的小男生,因為黑黑瘦瘦的常常被誤認為是1年級,身形嬌小的他想在橡皮艇上睡一夜。雖然在大人的我們看來,凹凸不平的橡皮艇座位感覺就和舒適扯不上邊,但心意已決的他把睡袋、睡墊,都搬了出來。橡皮艇原本是擺放在一棵松樹底下,他想到大草地上睡,就找了幾個人幫忙抬到草地上。抬頭可以仰望星空。

工作人員問他:「如果今天下雨了怎麼辦?有什麼方法可以做出屋頂?」給他一些建議之後他開始加強自己的基地,用划獨木舟的木頭船槳,握柄處三根綁在一起,船槳底部面積較大的那一頭剛好可以支撐在地面,船頭船尾各放一個,再在站立的三角船槳上頭綁了一條童軍繩,橫跨在橡皮艇上,並用大塊的藍色塑膠布蓋上,就是一個等腰三角形的屋頂了。

一旁的瑞典志工麥克陪著他一起完成,雖然語言無法溝通,但志工有意識的讓孩子掌握整個搭建屋頂的主導權,真的無法完成的時候才出手幫他。如果今天是大人搭好的屋頂和擺放好的橡皮艇要強迫孩子去睡,這樣的體驗才是空忙一場吧。真正重要的是孩子自身的動機和想法,透過我們提供的工具和器材協助他完成他想完成的事情。

有屋頂的小船,剛好是一個人的獨立個室,去幫他拍獨照的時候,他有點害羞的紅了臉,鑽進他的小天地裡去。

白樺樹下的個人吊床。

桑葚樹和白樺樹之間的吊床

在自然學校的後院有一排筆直的白樺樹,樹幹直徑大約20公分,繞了學校一圈之後,有個6年級的男孩想在樹上綁個吊床,就選定了這裡。乍看之下這是個很簡便的吊床,大約一樓高的桑葚樹,側邊剛好有強壯的樹幹,把藍色塑膠帆布四個角的其中兩處綁在一棵桑葚樹左右邊,另外兩角綁在兩棵白樺樹上。男孩把繩子拋上桑葚樹,練習如何打繩結,試了幾次最後才穩定的固定住。為了測試穩定性,找同伴幫忙試躺,先是一屁股坐下,再把雙腳慢慢離開地面,需要面臨那種不知道會不會突然著地的緊張感。還好,好奇和友善的試躺員紛紛湧上,大人也幫忙試躺了幾分鐘,確認綁在樹上的結是妥當的。當自己動手完成今天要睡覺的床位之後,感覺他臉上又多了份自信心。

躺在藍色塑膠布製的吊床上,窄窄的範圍,左右手被束縛著,但頭上是兩棵白樺樹的枝條交錯,盛夏的濃綠,心型的葉片,雖然不寬敞,但這種新奇的體驗和自然的景緻,我想對他是很舒適的。後院露營場在夜晚是完全沒有路燈的,只能依靠自己頭燈的光線,晚上散步去巡房時,看到他睡得很香甜。

除了這幾種創意的睡法之外,也有露營老手直接睡在草地上;也有人在廣場邊上搭帳篷。其中一個吸睛的是三角型的空中帳篷,在後院的一角懸掛著。3個小男孩合力完成了登山課本裡教學的三角型天幕帳篷,有一種登山家的浪漫。

這麼多種不同的方式,孩子們像是街頭藝人一樣展示自己的創意,讓人一一駐足欣賞,互相參觀其他人的創意,彼此學習。

跟營火說晚安

日暮時分,在營火場生起火堆取暖,孩子幫忙從四周圍撿了枯枝落葉。儘管知道火會熄滅,還是讓孩子們用自己的方式決定柴火如何擺放。每人有一次機會,輪流排隊。最後慢慢引導他們修正擺放位置,在火苗確定點著的瞬間,掌聲果然紛紛響起。這是大家一起點的火。

看著星星慢慢升空,大家鑽進各自的小窩,這個晚上的氣氛真好。如果是你,會想在什麼地方過一晚呢?

當天夜裡大約11點左右,下起了一陣小雨,我們去幫車頂小組蓋藍色塑膠布遮雨,還有吊床小組也幫她們蓋上毯子,孩子們睡得很沉,隔天問他們都沒人知道半夜下過一場小雨。因為工作人員提供的神祕溫暖,孩子們隔天也沒有人感冒著涼。

為期21天的黑松內長期村自然體驗營隊,孩子們嘴角泛著微笑的度過一夜,帶著童心用心規劃,從自由探索中發現學員的興趣,跳脫傳統的框架。如果說跨出舒適圈是一種學習的證明,我們在提供學員,「做沒做過的事,去沒去過的地方,遇見沒遇見過的人」,學習並不是可以控制的過程,而是經過設計的放任,我想我們正在翻轉夏令營吧!

(作者為北海道黑松內山毛櫸自然學校台灣辦事處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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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農村子弟,除了高中、大學、當兵和兩年城市工作,其餘時間都在故鄉工作和生活。在旗美社大18年,現任校長。農村土地廣大,自然和人文生態多樣,人口外流和空洞化,學習如何在這樣的情境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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