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蕭浩宇攝。

姍姍來遲的她,走進店裡,立刻毫無顧忌的伸出手,彷彿大明星一般地一一向在場的所有顧客握了手,熱情如火,一瞬間改變了店內的氣氛。眼角鮮明的眼線,微微帶點龐克風的穿搭,鼻上點綴的環,甫出場就成為眾人的焦點,讓人難以將眼光抽離。她是我們要訪問的看護工──與印象中的「看護」形象,有天壤之別。

她的名字是娜蒂,來自印尼,來台擔任看護工作已有6年之久,在來高雄之前,也先後待過新加坡、台南等地。傍晚時分,卸下艱辛的工作,她帶我們來到高雄車站對面的「您好印尼小吃店」,這個她說「就像是沒離開過家鄉一般」的地方。擁擠且十分熱鬧的店裡,充斥著陌生的語言,異樣的眼光,娜蒂呼朋引伴,熱心招呼,一時角色反轉,我們才是怯生生的異鄉人。

放下疲憊,盡情舞動的心

「要不要上去看看?」「走嘛!走嘛!」

她用幾近童稚的語氣,拉著我們的手,走上布滿七彩燈飾的階梯,在同樣不寬敞的二樓空間裡,一台投幣式點唱機輪番放射各種曲風,在我們坐進沙發時震耳欲聾。

剛踏進「舞廳」時,與眾多印尼臉孔相視,是如此的新奇且陌生,但歌謠和舞蹈能消除藩籬。透過娜蒂的帶動,我們從誤入領域的羊群,到站在場中搖擺,跟著節拍打節奏,融合在這樣千迴百轉的歌謠中,他們也欣喜的流露真心的笑容。唱吧!舞吧!放縱的狂歡吧!酒和菸的氣味,毫不保留的歡唱聲,包覆住每一顆疲憊的心。

跟許多海外移工一樣,娜蒂有個純真的夢想,在家鄉曾從事服飾業的她,也希望能開一間屬於自己的服飾店,僱用很多員工。這個夢想是現在進行式,即使第一次來台灣的工資幾乎都支付給了仲介,她已請留在印尼的姊姊管理起一間小服飾店,「我教她怎麼綁,這個結怎麼綁,全部都是我教的。」引以為傲的神情,像是個愛漂亮的女孩。她說,還想蓋一棟房子,自己住……。

隱藏在開朗後面的,是父母雙亡的身世

娜蒂4歲時,爸爸生了場重病,因為印尼健保制度不完善,付不起醫療費而離開人世;兩個月後,媽媽罹癌,雖然緊急籌備了錢,卻也無濟於事。父母雙亡的娜蒂,瞬間得學著長大,一路熬到自己的孩子出生,企盼能過更好的日子。然而,印尼居高不下的物價,難以維生的工資,使她必須拋下剛出生的孩子,到海外尋求工作機會。「在印尼買東西那麼貴,我們全都喜歡出去工作,馬來西亞、新加坡,還有那麼多地方啊,全部都去。」

二度來台,孩子託給姊姊照顧,隔著螢幕單方面闡述思念已成為日常。「媽媽,給我錢!」是接近青春期的孩子最常跟她說的話。在孩子成長過程中缺席的母親,有多少難以言說的辛酸呢?我們無法想像娜蒂每日值著養護中心的大夜班,是如何找到空檔與孩子對談?但每當我們試圖問起這層心事,娜蒂眼神的黯然,卻又總在浮現的當下便散去。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來嗎?」

「當然會啊,台灣的東西這麼便宜,薪水又比較高,為什麼不來?」

對故鄉、家人的眷戀,似乎退在很後面,很後面。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的她,招呼我們吃沙嗲羊肉串、烤雞腿、羊肉湯,豪邁的抓著飯,一口接著一口,像把思鄉之情嚥下肚。高工時的她,假日除了印尼小吃店,她其實多半在宿舍休息,「去印尼店買東西,吃吃印尼的食物」,包括在小小「舞廳」熱舞一場,或許就是一種療癒了吧!指著隔壁桌的搖滾樂手,滿臉興奮的她;總是不知道為何而開懷大笑,剛見面便與我們打打鬧鬧的她;許多心事也就躲在另外一面。

一字一句學習的人生

我們不禁想像,娜蒂生活的另外那面,有著混合藥水、排泄物味道的一片死寂。每日迎接她的,是等待照護的病患排列整齊,翻身、拍背、換尿布、鼻胃管餵食,日復一日的機械式勞動。護理之家的工作從晚上8點到翌日早上8點,服務的大多是重症病患和生活難以自理的老人家,少有活潑對話,多的是生命的無常。

結束疲憊的工作後,樓上的宿舍提供配備冷氣的6人上下臥鋪,擁有這般待遇在同業中已實屬幸運。公共空間設有的交誼廳,也是在12小時長工時中,2小時難得歇息的場所。電視連結了移工與外面的世界,看護們也暫時得以從無比致鬱、充滿病痛、心事無從訴說的環境逃離出來,娜蒂的中文也在這樣交流的環境中與前輩一點一滴學來的。

「跟著一起工作的大姐,這個『抹布』、這個『牙膏』,用來刷牙的……一個一個,每天慢慢講,講你們的『早安』、『吃飯』、『睡覺』每天我們都有練習講。有時候,我們都很辛苦,晚上都不會睡。」

然而學會了中文基本對話,並未讓娜蒂跨出交誼的範圍,沒有台灣朋友,也少有時間出遊,於是高雄火車站前的群聚場域,以及那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印尼小店,終成為家鄉的投射和延伸,有菸有酒,有卡拉ok熱舞歡唱,有讓人側目的高聲談笑與自得其樂,使我們能在其中,窺見異鄉人的歸屬、歡愉與看不見的心事。

(本文原發表於《移望誌》,由洪睿辰、蕭浩宇、胡耿銘、張紘嘉、高培智、馮冠豪、宋俊熙、俞淞涵共同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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