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到花蓮有一年那麼久！」我還很小的時候，和媽媽搭著北迴線回花蓮時，心裡都會這樣想。大學在花蓮念書，我依然這樣覺得。這不是誇飾，而是回花蓮的路真的很不容易，也因此搭著北迴線火車往返北花兩地間，如同搖籃一樣的經驗，對我而言不但極為深刻，更是旅居在外的花東人集體的記憶。
清明連假的第一天，除了慶幸要來訪的朋友們及家人沒有搭乘那班太魯閣號以外，也很擔心親友是否平安。直到確定傷亡名單上沒有認識的朋友，才稍微緩解心裡的忐忑與焦慮，也時時刻刻為傷者祈禱。
這幾天以來，一直在關心「太魯閣號事故」的新聞，心情不免複雜，即便好友遠道而來，不亦樂乎，卻仍沉浸在濃濃的哀傷中。
那條鐵道，幾乎是花東人到外地必經的路。事故發生之後，罹難的乘客人數持續攀升，其中大多數都是花東的居民。我驚覺到，這樣的災禍離我們的生活，原來這麼近。無論是回家、和以前的朋友聚餐、看影展、研習、聽講座、出差、洽公……經常性地往返桃園台北，早已成為我從大學以來生活中的一部分，是我無可避免的日常。
新聞中提到，事故的「第408次太魯閣號」列車，是2016年最後增備抵台運行的列車，當時也因為列車內裝是Hello Kitty主題的彩繪塗裝而受到乘客喜愛。那段期間，我總是能很好運地搭到這列新的「小魯」，她不知道帶我往返了多少次北花，甚至在前年的普悠瑪號翻車事故後，老實說，對我們這些需要經常在北迴線移動的人們，能搭到太魯閣號都會暗自竊喜，感到無比幸運（同時我也覺得太魯閣號的配色和塗裝比普悠瑪號好看許多）。
我相信，那次普悠瑪號事故在花東人心裡留下一道很深的傷疤，只是在短短的兩年後再次發生不幸，前一次慘痛的代價，並沒有換到更安全的軌道運輸，反而讓花東人經歷更嚴重的災難。更別提蘇花公路才在前幾週發生嚴重車禍事故，除了憤怒，更多的還是無法言喻的悲傷。
我很厭惡「花東需要一條安全回家的路」這個口號成為政客的競選標語。我曾經覺得，這個政策只是選票提款機，並為此嗤之以鼻，然而現在我卻備感困惑，那些罹難者家屬撕心裂肺吶喊的「為什麼回家的路那麼困難？」句句扎心。為什麼回家的路這麼難？為什麼只是要回家，我們身邊的至親、好友、摯愛、同事、鄰居、長輩、小孩，就有可能會因此消失，身體支離破碎，天人永隔？這真的是我們東部居民一直以來的探問。
這幾次的重大傷亡，都一再成為我們花東人的集體創傷，沒有人會知道，手上的車票能不能平安帶自己回家。我們懷抱著恐懼，成為某種程度上的倖存者。我們能再對往返北迴的鐵公路抱有希望嗎？還是平安回家只能是一種奢求？我真的不知道。
最後，很多人質疑政府善款募資最後的流向，但我仍盡了自己綿薄的心力。看到這次傷亡的慘況，就連經歷過許多救災工作的救難人員、醫生、醫護人員，面對事故現場的遺體都感到難以承受，何況是家屬。好多罹難者都好年輕，我真的難以想像，如果是我，該如何承擔那麼巨大的痛苦。只希望善款能妥善運用在傷者復健、罹難者家屬的心理重建與支持、救災救護人員的災後心理衛生服務上，並持續追蹤與關懷，讓他們可以走出創傷。
「人們就算被分開，也只是暫時在兩個不同的時空裡而已。兩個靈魂在未來的某一天，也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相遇。」這句話出自《天橋上的魔術師》。希望他們到達的99樓，沒有傷痛，沒有悲傷，也請他們能守護留在地上的家人，可以度過難關。願亡者安息，生者節哀，也期盼未來不再有人需要經歷這樣的痛楚與遺憾。
（作者為偏鄉小學老師。本文授權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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