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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那天,全球目光都聚焦在四年一度的世界盃總決賽上。氣勢如虹的克羅埃西亞與法國兩隊經過層層廝殺,將爭奪2018世足冠軍寶座。戰後,由法國以4:2擊敗強敵克羅埃西亞取得最後勝利。

法國人高興瘋了。前一天才剛慶祝完國慶,隔天就迎來睽違20年的第二座世足冠軍頭銜。街頭人群跳舞高歌放炮,地鐵也因球迷不斷跳動、干擾上下車而停駛。隔天社群媒體上出現慶祝擦槍走火演變為暴動的畫面,但當我向法國教授表達關切時,他卻表示,社群媒體傾向誇大偶發事件,法國大致秩序良好,衝突對峙並未上升為暴動情勢,這是題外話。

正當法蘭西共和舉國沈浸在喜悅的氣氛時,美國華盛頓郵報在15日法國拿下勝利後刊登了標題為:〈Vive la France! And a lot of other nations, too〉(法國萬歲!以及其他許多國家萬歲!)的社論。同一晚紐約時報也以斗大標題寫出對法國的慶賀:〈'We Are United' : France's World Cup Win Brings Together a Nation〉(「我們萬眾一心」:法國世界盃勝利使國家團結)。這些標題到底是什麼意思?或許從CNN社論另一個更清楚明暸的標題,能得知這次法國隊奪冠的最大功臣:〈France's World Cup win is a victory for immigrants everywhere〉(法國世界盃奪冠是各地移民的勝利)。

該強調他們的非洲出身嗎?

一向與法國總統馬克宏不和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as Maduro)在17日的公開場合中恭賀法國奪冠,卻也說到:「法國隊看起來就像非洲隊,事實上,是非洲贏了這場球賽,是那些來到法國的非洲移民……非洲是如此的被蔑視,而在這場世界盃中,法國是多虧了這些非洲球員或非洲之子才贏得比賽。」

的確,在對抗克羅埃西亞的那場比賽中,23位球員中就14位有非洲血統,幾名受人愛戴的球星也都來自非洲,例如奪下最佳新人的Mbappe(姆巴佩)即喀麥隆與阿爾及利亞混血;而全能中場Paul Pogba(博格巴)則是幾內亞裔。他接著呼籲:「歐洲要停止對非洲人民的種族主義,停止對移民的歧視。我希望法國與歐洲能了解我們這些南方國,非洲人與拉丁美洲人,我們也是有價值跟力量的。」

怎知此話一出,惹怒了法國。獨立民主聯盟主席拉加德,在隔天控告馬杜洛的言論「煽動種族仇恨」。一位巴黎北部移民人口相當多的地方議員也隔空對馬杜洛表示:「在法國我們是不看你的出身的。你到了法國,就會想成為法國人,會共享我們的價值觀,你就是法國人。」

在這一波外在指控與內在反省下,有報社翻出了20年前法國首度奪下世足冠軍時的社會輿論進行對比。當時在媒體以及球隊紀錄片《 98,勝利的秘密》推波助瀾下,《black-blanc-beur》(黑人-白人-阿拉伯人)一詞受到廣泛討論。它主要指出法國隊球員的多元族裔組成,希望能在當時強調移民與主流隔離的法國社會中,引出國家「融合」的可能性與優勢。

有趣的是,這個當時正面的詞彙在這幾年來的論述中卻轉為負面用詞,以至於在今年奪冠後不再有媒體使用,僅把它作為負面的比對。這20年間,法國大力推動族群融合政策,重心不再強調差異,而是尋求能凝聚法國社會的能量。換言之,民眾不再討論他們的族裔、膚色,不再探尋他們是否為法國人,因為這已是再自然不過的共識了。

尼斯大學專攻移民與運動歷史的Yvan Gastaut教授表示,與其說「融合」,現在的概念應該是「博愛」與團結。也有法國民眾說,現在《black-blanc-beur》已經被《Bleu-Blanc-Rouge》所取代了──這正是法國國旗的顏色:藍、白、紅。

對待外來移民,不是只有「能者」才該被看見

近年來歐洲對於敘利亞等國難民的接收態度不斷引發爭議,連同法國等許多國家在內都出現了極右派勢力的崛起。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也有法國民眾開始進行反思:在肯定球隊多元族裔背景之際,這些移民是否一定要有驚人的能力、出色的表現或加倍的努力,人們才能看見他們存在的價值,並擁有成為法國人的權利?這些移民之子因贏得比賽而獲得掌聲,但若法國隊失誤輸了,他們是否會成為代罪羔羊?

對此,一位法語和阿拉伯語雙語獨立媒體Mille的記者Kaabi就寫道:

一個沒有移民問題的世界,是一個移民不用面對「認同最後通牒」的世界。這是一個我們不一定要是法國人或是非洲人,或者一半一半的世界。這是一個我們能完全保存雙重認同的世界,一個非裔法國混雜認同能毫無疑問平等存在的世界。

將這樣的現象與反思拉回台灣。號稱多元文化的台灣,我們能想像、或者能期待一支擁有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甚至中國移民的國家隊嗎?根據台灣現行法規,外來人口還是被三六九等地依職業別劃分為所謂「白領」與「藍領」,通常前者是來自歐美東亞的高技術人員,而後者則是無法自由轉換雇主且不完全受到勞基法保障的東南亞移工。

有次在和法國朋友聊天時,我談到台灣的東南亞移工被完全排除在長期居留的可能性之外,即便他們已經合法工作並正常繳稅10年,15年年限一到,他們就得回國。朋友表示不可置信,因為一樣都是合法工作者,竟然會因不同職業或收入而有不同的權利資格。在法國,一位合法工作5年以上的外籍人士,就有申請長居的資格,可以通過流程申請定居法國。

這樣看來,台灣對於「多元文化社會」的定義仍相對狹隘,心態上還停留在四大族群的範疇,對於外來人口多抱持控管的態度,不是認為他們會帶來各種社會問題,就是認定會影響國家認同、導致國家分裂。這樣的論述在台灣由來已久,在此我不再贅述。曾經訪問過一位社會學教授,她就說:「長久以來,台灣的多元文化政策其實是建立在高舉的國族主義之上。」

故步自封的心態反映在國界管理上就是我族中心的優越感。一個不願意擁抱開放的國家,其心態通常就是害怕改變、閉門造車。在歡慶法國獲勝的同時,我想像有一天,我們能擁有一個真正擁抱多元文化的公共領域,一個不因為移民來自東南亞或東北亞、在公司或工地上班而有差別待遇的國家,一個移民不必努力撰寫成功故事也能獲得肯定、不會在文化與國家認同之前被迫選邊站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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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現任移人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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