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duncan c@flickr, CC BY-NC 2.0

1月9日,西蒙波娃110歲冥誕的這一天,法國100位有名望的女性,包括知名作家、學者及演藝人員,共同簽署了一份聲明,並刊登於法國中間偏右大報《世界報》(Le Monde)。這份名為「捍衛糾纏的自由,作為性自由的必要條件」(Nous défendons une liberté d’importuner, indispensable à la liberté sexuelle) 旨在回覆2017年由美國發起,透過社群媒體串聯全球、揭發許多倚仗職場等權力不平等關係脅迫性侵或性騷擾女性事件的#metoo運動(在法國為#balancetonporc,直譯「揭發你的沙豬」)。

筆者希望藉由簡單整理這一連串法國女性主義對#metoo運動的回應與再回應,窺探法國女性主義的論述與衝突。

「騷擾」是一種需要被捍衛的自由嗎?

這份「捍衛騷擾自由」的公開連署,不僅在法國引發熱烈討論,更佔據了上週全球各大報的社論篇幅。被部分評論家批為文筆不佳的聲明主要訴求有以下幾點:

1.性侵是犯罪,但固執或拙劣的調情卻不應該是罪,獻殷勤也不是沙文式的侵犯。

2.#metoo帶來一言堂,言論自由因此限縮。人們被指示要如何表達,該如何噤聲,彷彿不同意見者就成為加害人的共犯。

3.#metoo藉保護女性之名,讓女人回到維多利亞時期,成了性的永恆受害者,成了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4.直接公開揭露加害「嫌疑人」,卻沒有給他回應或解釋的機會,甚至直接讓媒體審判、杯葛或強制停止其工作,如同威權再現。但或許他當下只是觸碰了女方的膝蓋、作勢親吻、在晚餐時聊了一些「親密」話題,或傳了封帶有性暗示的訊息給他單方面欣賞的女性(這段文字被批評者稱為火上加油)。

5.注意「藝術清洗」的後果。若藝術家有道德瑕疵,難道其作品也一律應禁止嗎?或者,帶有壓迫女性的藝術作品,需要受到箝制嗎?埃貢.席勒(19世紀末奧地利畫家,多次勾引未成年少女)的畫需要受到審查嗎?輿論不該混淆作家與作品。

最後,連署信寫道:「性衝動(pulsion sexuelle)本身就是具有攻擊性且野性的,但相信女性不會將拙劣的調情與性侵二者混淆。」

連署者重申,女性有選擇同時作為職場女強人以及「男性玩物」的自由,而不用被別人貼上「蕩婦」的標籤;又或者,女性可以高聲要求同工同酬,但在地鐵中被磨蹭時也不必因此留下陰影。信中也強調,簽署者們不支持帶有男性與性別憎恨的女性主義,認為女性也要懂得回應糾纏的自由,否則就只能被囚禁在獵物的角色中。

連署書的第5點,或許是這封公開信最值得深思的訴求。關於「藝術清洗」的情況在#metoo運動後的確出現過,例如今年初一位佛羅倫斯的歌劇導演決定改寫比才「卡門」的結局,好讓卡門在最後殺死了兇手何塞。高更在倫敦的展覽也受到杯葛,只因他曾多次與未成年的大溪地女孩發生性關係。聲明指責,在這樣的文化修正主義之下,許多藝術創作都難逃審查,藝術自由也岌岌可危。

排山倒海的反面聲浪

議題延燒,其中主演《秋水伊人》、《青樓怨婦》的女明星凱撒琳.丹尼芙(Catherine Deneuve)頓時間成為連署代表,也淪為眾矢之的。雖然也有支持的聲音(例如法國男演員皮耶.阿帝提公開表示支持藝術自由的部分訴求),但批評聲浪更是排山倒海。無論是推動兩性平權的政府官員、學者作家乃至於輿論,都對連署信感到大惑不解。

前法國總統參選人及現任環境和能源部長賀雅爾(Ségolène Royal)在推特上寫道:「很可惜丹尼芙簽署了這份可悲的文件。我們與遭受性暴力,卻因恐懼無法出聲的女性站在一起。」法國兩性平權國務秘書表示:「我們一直努力在校園宣導地鐵騷擾是犯罪,有3年以下有期徒刑及75,000歐元罰款。這樣的言論非常危險。」

此外,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研究主任,女性主義思想家與歷史學家Geneviève Fraisse也直言,這份聲明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反應,是因為其過於落伍的內容;有學者指責這些女性知識份子不願意團結,並缺乏對真實暴力承受的意識。再者,也有批評者指出,這份聲明反映了一個完全的誤解,因為女性的反抗並不會被簡化為將女性囚禁在「永恆受害者」位置的抱怨;相反地,這份個人與集體的反抗,能將女性轉化為對抗壓迫與支配的行動者。連16日到巴黎宣傳新片的史蒂芬.史匹柏、湯姆漢克與梅莉史翠普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也表示,會繼續支持#metoo與「Time's Up」行動,且相信人們無法再重蹈覆轍了。

#metoo運動是否可能帶來報復性的網路公審?

面對批評,凱撒琳.丹尼芙15日投書法國偏左大報《解放報》(La Libération)澄清看法,向受《世界報》文章冒犯的性暴力受害者致歉,並重申自己為女性主義者的立場。

她表示:「在#metoo運動中,網友成為警察、法官、陪審團和裁罰者,一個社群媒體上的發文就能導致該名男性受罰、遭辭退或媒體公審。我不是為這些男性說話,我不評斷他們有罪與否,我沒有這個資格,很少人有。」此外,她也擔心,如此公開邀請對他人指名道姓與公眾羞辱,能否確認背後沒有操縱與報復的空間存在?

但同時,她承認另一位簽署者,法國女演員與廣播節目主持人碧姬.萊爾在電視台上說「性侵時我們也能高潮」的言論大大不妥(萊爾稍後也為發言致歉,但不改其本意),因此有必要與之劃清界線。她強調,若當初公開信上有提到任何性騷擾的正面詞彙,她是不會簽署的。丹尼芙認為職場女性的性壓迫與控制還是應該透過性別教育以及司法程序的建置來解決。「我相信正義」,她說。

不同女性主義者的辯論

法國#metoo運動的風波使得該國長久以來女性主義運動分裂的現象再次浮出檯面,其中關鍵就是對於「性」與「男性」的態度。這100位連署者就被法國年輕的女性主義者批評為「一群退化、享有過度特權的名人與知識份子,完全忽略匿名受害者所遭受的困境,而只顧著享受她們的性自主與定義法國式的打情罵俏。」

法國社會存在不同女性主義團體,其中主要一支追尋波娃的腳步,她們不與男性為敵,而是對抗沙文主義、性別不平等以及宗教中的女性貶抑(misogyny)。另一支則是近代傳自美國的女性主義,帶有「仇男」情節,且較不在乎宗教裡的女性地位,例如支持女性穿戴伊斯蘭頭巾,並自詡為法國新一代的女性主義運動者。簡言之,前者傳承了共和主義式殷勤與風流(galanterie)的法國傳統,而後者則是美國清教徒傳統政治正確下的女權主義。

好在法國社會已習慣這一切激烈的辯論;擾動、質疑、批判、引發論戰一直是法國的優良傳統,透過媒介的公共領域,集結不同的聲音與討論。而這次,「性自主」成了兩派女性主義團體的戰場。

該封連署信真正的執筆者,是41歲出生於伊朗裔的法國女作家Abnousse Shalmani。作為曾經的性侵受害者,她在專訪時表示:「我們並不是要否定女性站出來指責維恩斯坦的勇氣;也不是要否定其反抗的正當性。我們只是想要在辯論中,加入另一種不同的聲音。」

從這次的女性主義論戰中,我們可以思考的是:言論與藝術創作的自由,可以走到哪裡?創作者與作品的獨立切割,是否應該?又該從何處下刀?踩在「受害者」位置的女性是否真的淪為弱者而喪失性自主權?亦或是敢於揭發性暴力的勇者?最後,女性選擇被貶抑、承受糾纏,究竟是情慾自由流動的展現,還是階級結構與司法不彰下的無奈?

(作者為法國第二大學文化與傳播研究中心博士生、前《四方報》特約記者、《移人》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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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現任移人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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