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繪。

最近,我偷得浮生半日閒,於是在老公支持帶娃下,去看了《厭世媽咪日記》。

看完後,我滿足地從電影院走出來,有種被悲劇淨化的感覺。好久沒看到一部我完全懂的電影了,而且,這部電影也懂我,就像劇中的保母塔莉懂媽媽瑪蘿。

好多地方都讓我心有戚戚焉,比如:1.媽媽的不幸都來自世人(這部片裡面真的好多可怕的世人,差點讓我看不下去,因為太血淋淋了)。2.媽媽睡眠充足,很多問題都不是問題──但最大的問題就是睡不夠。3.天下老公果然一樣白目,一樣愛電子產品。4.女人不能太為人著想,因為沒人會為她著想(小時候那些「要為人著想」的教育真是害人不淺)。

我的媽媽症候群症狀

不過,雖然這部片讓我看得十分投入,但也有出戲的瞬間。劇中,當瑪蘿出事被送到醫院,丈夫到醫院找她,我第一個反應是:那誰幫他們看小孩?

是啊。什麼都想到小孩,這大概是「媽媽症候群」的症狀之一吧。其他症狀包括(嗯,至少在我身上如此啦,每個人的症狀應該都不同):

看到網路上有人在花園DIY泳池,就想:他們一定沒有小小孩,不然哪能蓋這種東西啊,萬一小孩不小心掉下去怎麼辦?

看到有人抱怨咖啡廳、餐廳和大眾交通工具上小孩好吵,說:「我只是想安靜吃頓飯不行嗎?」就會想:你一定沒有小孩,所以不知道媽媽最想要的就是小孩安靜,讓自己和他人都開心,但她就是得不到,人生中不是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啊,也不是努力就會有成果。或冷笑:等你有小孩就知道。

剛當媽時很有理想,想要教出善良又有鋒芒、獨立但不孤立、開放自由但懂得自制、懂得愛自己又懂得愛人的個體。讀了很多書,希望自己不要犯父母犯過的錯,不要對小孩打罵威脅……

但是媽媽當得越久,把所有不該犯的錯都犯過一遍、發現自己和父母很神似後,就越來越現實,越來越沒理想,只求小孩健康平安長大、自己不要犯太嚴重的錯誤、犯了錯要反省改進、撐過每一天就好。

再也回不去的媽媽,其實還是有美好的時刻

怎麼能不現實呢?如果媽媽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和時間賽跑,被家事、工作和一堆鳥事追趕,出門從來不能說走就走,上廁所也不能關門,做一堆瑣事雜事沒人欣賞犯一點錯就千夫所指?於是,這令人身心俱疲的生活型態,也創造出更多症狀,如:

泡泡眼(因為總是睡不夠)、飢餓(因為忙著帶小孩沒時間吃東西)、火氣大(旁人和世人都太煩了,人生實難)、沒耐心(因為沒時間還有人拖拖拉拉)、身上經常濕答答(洗完手往身上擦、不然就是沾滿小孩的奶或尿)、碎碎念(「去洗手、上完廁所沖水、去刷牙、去喝水」)並常說「聽到了沒」(老實說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一直念)。

然後,當媽越久,就發現:小時候那些聽過、看到的「媽媽式犧牲」,也出現在自己身上了。有好吃的草莓塔,留給小孩吃,發現小孩只喜歡吃草莓不喜歡草莓塔,就會感動到想哭地把草莓塔吃下。小孩說,這塊雞有骨頭不好吃,於是就把肉比較多的給他。出門買衣服,多半買小孩的,自己的衣服破了還在穿,被朋友說:「你好變態,都買小孩的不買自己的。」

然後,品味越來越像媽媽,喜歡看的電影是《厭世媽咪日記》,喜歡看的書是《佐佐良鎮的沙耶》和《以我為器》,文青的日子越來越遠了。看《厭世媽咪日記》時,旁邊的小朋友都在排是枝裕和,那時我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生了小孩後,許多考量不同,確實會失去很多自由。不過也很好玩,每天都有新鮮事。小孩剛出生時,有人問我:「當媽媽真的很高興嗎?」我說:「對啊!是自己的小孩呢!」

現在,我還是這樣想。當我看到大兒子用積木做纜車、用冰淇淋吃完剩下的杯子做火箭(他的火箭還有兩部分呢,一部分會在飛起來時脫落),或看到小兒子學著說:「好吃、洗澡、爸爸、媽媽、不要、要。」看他搖搖晃晃地越走越穩、把樹葉石頭丟進我的袋子要我帶回家,心裡就很開心。

我想,我現在的生活,就像《Trouble Every Day》(法國片,中譯《此恨綿綿無絕期》),但也是《Happy Together》(《春光乍洩》的英文片名)。就像《厭世媽咪日記》一樣,我的生活也每天都有悲劇淨化的作用。悲劇過完,就是喜劇了,而喜劇,則是在悲劇邊緣進行花式溜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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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譯者,媽媽。本來溫良恭儉,後因人生實難,開始憤世。認為憤世不是青年的專利,家庭主婦的怒火也很有建設性。座右銘是:我憤世,故我在。希望以憤媽的眼光,檢視世間看似正常實則古怪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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