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繪。

最近,喜歡攝影的老公建議我們一起去北投鳳甲美術館看「隱藏的時間:北投在地影像採集計畫II」,所以我們就帶著小孩去了。雖然,老大比較想去關渡自然公園賞鳥,但是我們說服他,看完攝影展就去紅樹林走走,他於是答應和我們一起去看展。

展覽十分令人驚艷。在不大的展場中,策展人以巧思讓觀眾透過不同的空間,感受小孩、青少年、成人的作品(樓下外牆還有老人的),同時也用聲音裝置和牆上的畫,讓展覽的層次更豐富。我最喜歡的是小學生們拍的照片,其中一個孩子拍出放學後校園的路燈強光,說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外星人來了。另一個孩子拍躲貓貓,只拍同學們一半的臉,因為要符合躲貓貓的情境。還有一個孩子說他弟弟做作業時很專注,因此想記錄這樣的瞬間……

我欣賞孩子們獨特的眼光,不免想:啊,還是當小孩好,童年的一切都是新鮮的,孩子們還沒被成人世界污染,看到的世界一定新奇有趣。不過,才剛這樣想,我就回頭問自己:當小孩真的那麼好嗎?如果是,那為什麼小時候我總想要長大?(然後長大之後又想變小。)小時候,我也有許多痛苦煩惱和壓力,而且因為無法自立,只能聽大人的,當小孩也沒這麼好吧。

被犧牲的小孩與自以為是的大人

過了幾天,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去看了兒童影展的幾部片。每部都令我感動,但也都令我坐立難安。

為什麼坐立難安?因為,我發現許多大人都很不負責任、很沒用、很自以為是,小孩都要自力救濟,或是仰賴那些負責任、肯助人、願意傾聽小孩的大人,才能平安長大,比較不幸的,就成為大人威權下的犧牲品。

在《小艾的衣櫃》中,黑人女孩小艾在學校被霸凌,老師卻不相信她,她於是偷東西、毀壞同學的美勞作品向他們報復,差點被退學,後來在爸爸的開導下(這爸爸也在工作上受人歧視,因此能同理女兒)走上正途。但是,《那年的水果糖》中的麗都,就沒那麼幸運了。因為家窮,家人的價值觀又傳統,她年紀輕輕就被迫要結婚生子,無法完成開舞蹈學校的夢想。而她的故事,只是在印度普遍可見的童婚悲劇其中之一。

我在看影片時,經常對裡面的大人覺得反感,甚至因此憤怒。《無聲合唱團》中,艾老師為了讓合唱團奪冠,只讓唱得好的孩子發聲,而她眼中歌喉沒那麼好的,則要他們對嘴唱,不出聲。當有人反駁「這不公平」,她還理直氣壯地說:「如果只讓那些唱得好的孩子參加合唱團,這樣公平嗎?如果得第一,我們可以一起去瑞典比賽,但是大家都出聲就不能得第一。把這一切奪走,這樣公平嗎?」

聽到這話,我覺得她只是在推卸責任,透過讓孩子有罪惡感,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就像《米亞的秘密》中的性侵犯,威脅女孩:「如果妳說出來,所有人都會不幸。」只是一種為自己開脫的話術。

我是不是也成了一個懦弱又虛偽的家長?

我的憤怒來自於,小時候我也遇過這些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其實在為自己的懦弱找藉口,或利用小孩的大人。可是,現在我已經無法像當年的我一樣理直氣壯地指責、厭憎大人,誠實地大叫:「國王沒穿衣服!」因為我自己也變得懦弱虛偽了。雖然我沒有像電影中的大人們一樣用卑鄙的手段欺騙、傷害小孩,但是我也常常自以為是地幫孩子們做決定,或對他們不耐煩。

比如,哄老二睡覺時,老大常常故意來逗老二,雖然知道他只是在爭取注意力,沒有惡意,但是累了一天、只想趕快哄睡老二的我,會覺得他很煩而對他吼。或者,老大想去公園,我卻勸他去看展覽,後來時間太晚,大家太累,公園就沒去了,老大因此很失望。對我們來說,這只是計劃改變,是人之常情,但是老大可能會覺得被騙。我記得小的時候,最討厭的事,就是大人說話不算話,臨時改變計劃──我現在終於知道,爸媽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看來,不只小孩會長大、學習新事物,大人也會。有一次,老大在玩老二的積木時,說:「我這樣又長大一次了。」而和兒子們在一起的我,則在經歷第二次、第三次童年,同時也在經歷我身為一個母親的成長。就像孩子一樣,我也是孤獨的,多半時刻只能靠自己。但是,有時候孩子們會給我協助(當他們負責任、肯助人、願意傾聽時),就像我會給他們協助(當我沒那麼不負責任、沒那麼沒用和自以為是的時候)。

長大是一件困難的事,也是一件辛苦的事。電影中的孩子和大人雖然在成長路上磕磕碰碰,但是都獨立成熟地完成了生命給他們的作業。我希望電影外的我,也能繼續和我的孩子們互相扶持,就算不能共好,至少不要彼此踐踏啊。

瀏覽次數:4189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關鍵字:
作家,譯者,媽媽。本來溫良恭儉,後因人生實難,開始憤世。認為憤世不是青年的專利,家庭主婦的怒火也很有建設性。座右銘是:我憤世,故我在。希望以憤媽的眼光,檢視世間看似正常實則古怪的事物。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