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繪。

幾天前,我把握難得的寒假大掃除,掃著掃著累了想休息,一滑臉書,就看到藝人宥勝因為女兒不收玩具,決定要讓她心碎好記取教訓,於是把玩具撕碎丟到垃圾桶,還叫女兒向玩具道歉的新聞。

我看著這則新聞,一方面想:「好可憐喔,這小女孩一定很害怕、很難過。」另一方面,也頗為心有戚戚焉,很想去給宥勝拍肩:「我了解啊,叫小孩收房間真的神煩,你經歷的我也經歷過,你要看開點,放輕鬆,因為,不管你怎麼威脅利誘軟硬兼施,都是沒、有、用的啦。想收就會收,不想收就不會收。就算你真的教她(或逼她)收好了,以後也會有其他的問題,育兒就是這麼難,這就是人生啊。」

為什麼別人家的小孩都有規矩,我家的就是教不會?

想當年,當我還是青春又惶恐的新手媽媽,也曾經把收房間、吃青菜、固定作息、自己睡覺看成無比重要的大事,覺得規矩要從小建立,否則小孩長大會變成巨嬰或小霸王。在家折磨大人就算了,出了社會不是變成別人的麻煩,就是無法融入環境。

所以,從老大還小,我就努力嚴格執行3個小時餵一次,而不是他想吃就餵(而且是波蘭的助產士叫我這麼做的呢,她們還叫我半夜要設鬧鐘起來餵)。小孩哭了,我也忍住想抱他秀秀的衝動,因為怕「抱成習慣」或「小孩太依賴我」。

可是,我很快發現,這執行起來很困難,因為根本違反我的本性。我本來就不是按表操課的人(除了寫稿和翻譯),也沒辦法假裝聽不到小孩的哭聲(重點是,哭很久真的很吵),所以很快就投奔到另一個陣營,改成想吃就餵,想抱就抱(也沒辦法真的想要什麼就馬上有,現實中,媽媽很忙的,小孩常要等)。

不過,我也不是那麼快就向命運低頭的人。小孩大一點後,我又開始嘗試訓練他吃青菜、收房間、早睡早起。因為小孩大了,有自己的意志,常常會反抗,不管我說好說歹(「吃青菜有益健康喔,不吃青菜會便秘。」)、威脅利誘(「吃個青花菜等下就有點心。」「不收房間就把你玩具丟掉!」「現在不早睡早起看你以後上小學怎麼辦!」),他還是依然故我,愛吃不吃,愛收不收,就算收了也會收3分鐘然後開始玩(怎麼和我老公這麼像啊)。

為了青菜房間作息這三件事,我吼過小孩,在他面前情緒失控,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我有問題啊,為什麼部落客媽媽和臉友媽媽都做得到),恐懼自己是不是會造成他什麼心靈創傷,然後又自怨自艾,承諾下次絕對要做得更好。沒多久,整個過程又重來一遍。

重要的其實不是吃青菜和收玩具,而是……

有時候,我忍不住想:「我真的這麼在乎這些事嗎?還是只是因為書上、網路上這樣寫?我小時候也不愛吃青菜啊,長大就吃了。小時候我也天天上學遲到,房間一團亂,我今天也沒有變成很糟糕的大人吧。到底,我要教他聽我的話、守規矩,還是教他這些事很重要、值得做?他做到這些,長大就會變成很好的大人嗎?做不到,就會變成很差的大人嗎?守規矩和擁有良好的親子關係,哪個比較重要?」

這些問題我想了很久,大概有好幾年吧!終於,一年前我決定:情緒、教養和房間一樣,都需要斷捨離。最重要、最需要的東西當然要留下,但是那種留下會礙手礙腳礙眼,或是「因為有一天會用到所以留下」的,最好趕快「謝謝你,再會了」,否則頭腦和內心變成資源回收站,真的很累。

於是,我不再去擔憂未來,而是把心力擺在當下。我還是會提醒孩子收房間,但如果不收,那也隨他去,因為是他的房間,眼不見為淨。不過,如果他把玩具放到客廳,我就會要求他一定要收,至少,要留個走路的通道。吃青菜和固定作息也是同樣的標準,如果沒有干擾到旁人或影響隔天作息,那就隨他去,但如果會干擾到(比如很晚了還在玩,讓弟弟也很興奮無法入睡),那就會很嚴肅地跟他說不可以。

這些講起來簡單,做起來都很難。有時候好好講不聽,只好用吼的,有時候我情緒也會上來,又免不了失控(如果我老公也失控,就全家一起失控)。但是,我一定會在情緒過後對孩子說:「媽媽對你大吼大叫,對不起。」然後再和他講道理,告訴他我為什麼生氣,和他討論要怎麼做才能讓大家都開心。

放下等於放任嗎?不一定。遵守規定就會變成好大人嗎?不一定。給孩子自由民主、充滿愛的教育,孩子長大就知道如何面對世界嗎?不一定。人生有太多無常和不確定,我慢慢學會走一步算一步,珍惜眼前的小成就、小確幸、小奇蹟,比如孩子突然會自動自發收房間、開始吃青菜、想要早點去上學(雖然有時還是會遲到),會和我討論許多事比如人權啦民主啦八大行星啦人為什麼會長大啦晚餐吃什麼啦之類。

我享受目前的育兒生活(包括令我阿雜的事)。至於下一個階段會有的難處,就下一個階段再去面對、整理、打掃。畢竟人生中的困難,就像灰塵一樣,是會一直來一直來的啊,不管你有沒有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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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譯者,媽媽。本來溫良恭儉,後因人生實難,開始憤世。認為憤世不是青年的專利,家庭主婦的怒火也很有建設性。座右銘是:我憤世,故我在。希望以憤媽的眼光,檢視世間看似正常實則古怪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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