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0個日子之後,88news(莫拉克新聞網)於昨天停下腳步,結束過去四年的守望。這個資源匱乏的獨立媒體,克服萬難做出令人尊敬的貢獻;1545篇新聞報導留下的足跡,已是台灣公民社會旺盛生命力的最佳寫照。 

2009年九月二十九日,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一個多月後,莫拉克新聞網開站。

當主流媒體逐漸將目光移開之際,這個網站的專職記者長期進駐災區,大量報導

災區重建資訊,觀察並監督政府的永久屋政策。 

隔年四月,為了採訪莫拉克新聞網的故事,我到高雄市地球公民協會旁聽該網站第一次正式討論會。外界可能很難想像,這個獨立媒體的主導者、記者與志工,在運作了八個月後,才在這次會議全數到齊。從46年次的前九二一重建基金會執行長、台大教授謝志誠,到年紀最小、74年次的駐點記者鄭淳毅,相差近30歲的不同世代,彼此素面相認。

原來,這個網站的「武功密訣」,在於北部輔大教授陳順孝、中部九二一重建工作者馮小非、南部旗美社大主任張正揚串起的「遠端協力」。除了幾位專職記者的固定供稿外,透過這種合作模式,張正揚提供在地線索,陳順孝帶領輔大《生命力新聞》學生進行電話採訪,馮小非在中部編輯上稿,建構獨立媒體另一種跨區合作型態。

然而,這幾位心繫災民的網站主導者卻非常低調,儘量避免讓自己成為媒體報導的主角,一切以「災民心聲能被聽見、重建問題能被重視」為最重要考量。至於年輕的第一線記者,雖然缺乏足夠的專業訓練,卻具有非常高昂的熱情與能量,素樸的報導往往更能忠實呈現災區多元面貌。在那段採訪過程中,莫拉克新聞網幾位主導者的無私,以及專職記者在困境中突圍的努力,都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之後,我一直跟馮小非等主導者保持連絡,關心莫拉克新聞網發展動態。2012年六月豪大雨侵襲全台,莫拉克風災重建區再受關切,我寫下〈暴雨中的莫拉克新聞網〉一文,描述當時網站上的隨時更新第一手報導:

高雄桃源區─10:55─高中村里長賴文德表示,目前活動中心有四十人,一鄰尚有十五人,五鄰有五十一人,市政府希望居民全數撤下山,但里長表示,希望先撤老弱婦孺,不要全部撤村,先有物資補充……

高雄甲仙區─11:00─甲仙快報:往甲仙主要橋樑暫時封閉,但要到甲仙街區的路目前仍然有舊道可通,台南往甲仙可通。現在賣菜阿風剛到達五分鐘,要買菜的快來喔!

嘉義阿里山─12:05─陳有福村長表示,來吉村目前雖然雨不停,但河水順暢,水位也都ok,部落人都很安全,來吉村五個鄰有一個鄰對外交通完全不通,其他四個鄰之間道路還能通行,大雨之前公所也已經備妥糧食,大概可以維持一周,道路有落石情形,但人員平安……

這些報導文字容或粗糙,卻充滿活力,更重要的是,所有消息幾乎都有明確來源或是親眼見證。來自高雄那瑪夏、甲仙、六龜、桃源、茂林、屏東魯凱族群、排灣族群、沿海區域、台東太麻里、達仁、嘉義阿里山鄉、南投信義鄉等地的最新訊息持續湧入,風雨中相濡以沬的相互關懷情感令人動容。

我特別打電話向馮小非探詢網站專職記者現況,她笑了起來:「還是三個半」、「平常會拖稿,但一遇大雨就自動就位拚命發稿,根本不必提醒」。這個網站堅持不以莫拉克為名募款,也不向不特定人士公開募款,只邀集願意「支持獨立新聞報導」的朋友挹注資源,三年下來,還是只能支應三個全職記者、一個兼職記者的薪水。但讓馮小非相當欣慰的是,之前一位魯凱族專職記者已經出國深造,「她會是魯凱族第一位女博士哦!」電話裡的聲音滿是引以為榮。

能夠以獨立報導關懷災區,未來再以博士所學回饋部落,這應該是莫拉克新聞網在困頓環境中培育專職記者的最大驕傲了!

去年,莫拉克新聞網把長期報導集結成《在永久屋裡想家─莫拉克災後三年,永久屋政策以及故事》一書,身為有幸見證該網站奮鬥過程的新聞工作者,我感到非常欣慰,並深深感謝莫拉克新聞網的努力與貢獻。

如今,1460個日子下來,莫拉克新聞網已累積了1545篇新聞報導。在一個善於遺忘的社會,這真是難能可貴的重要記錄。

莫拉克新聞網在昨天的停止腳步聲明中,則如此深刻反思:

「這幾年在災區/重建區行走;逗留,我們明確地感受到訊息溝通對於重建有多大的影響,於是,我們從未拒絕過任何一個單位邀請我們分享在這份工作中的所聞所見,因為我們清楚地知道,我們只是代替大家行走於災區,只是代替大家去聽、去看,點滴於心的、記憶深刻,無論是災區的汗水或是眼淚與笑容,我們都不能佔為己有,我們能夠在其中紀錄,背後意味的是大家的信任與支持,還有身在其中的居民們,希望透過我們的文字、照片傳達給外界知悉的想法,重建是一件公共事務,不能拿來作為個人或僅是一個團體的成就,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並且樂意將我們所感受到的傳達出去。

但我們並不會因此就將自己認定為做得最好的媒體,我們希望,這樣的網站運作模式能夠成為一個經驗,透過一個固定的平台,關注特定的重大議題,讓更多人能夠了解、進而參與討論。

謝謝每一個接納我們的朋友們,當我們走進部落,因為語言上的隔閡,總會有部落的長輩們、青年們義務地為我們翻譯,同時也協助我們將部落的想法訴諸文字,與其說是88news陪著大家走過災後四年,不如說是每一個我們走過的庄頭、部落陪伴著我們一路向前行,並且願意將心裡的話告訴我們。」

無論天災巨變已經過去多久,關於災民的生存與尊嚴,我們任何時刻都不應該遺忘。台灣社會需要更多像莫拉克新聞網一樣的獨立媒體,在主流媒體棄守的地方長期埋鍋造飯,才能讓許多被忽視的角落有被看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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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榮幸,天下雜誌前總主筆,獨立評論前主編。台大社會系畢業,超級樂觀雙魚座。曾任中國時報副總編輯、台灣記協會長,曾獲多項新聞獎,著有「學運世代」、「媒體突圍」、「我的小革命」等書,現任台大新聞所兼任實務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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