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可以飛!」63歲的吉娜.羅佩斯(Gina Lopez)在菲律賓委任委員會(CA)否決讓她擔任自然與環境部門部長之後,穿著正式套裝,在會議室裡張開雙臂,高唱起這首歌,成為有史以來最受矚目的一次委任委員會表決會議。
根據菲律賓1987年憲法,總統提命的內閣部長必須通過由24名參議員所組成的委任委員會同意之後,才能繼續執政。在吉娜上任10個月後的5月3日,委任委員會投下了16比8的反對票。儘管杜特蒂過去信誓旦旦的當她靠山,也無法挽回她「被離職」的局勢,使這名「鐵娘子部長」的政府生命宛如曇花一現。
這是吉娜第一次踏入政壇,當時杜特蒂空出了4個內閣職位,好讓菲律賓共產黨(CPP)提名人選。而比起另外3位被挑選入閣的成員──這些人在政治或運動圈打滾多年,並在戒嚴時期參與地下組織──她有著絕然迥異的背景。
吉娜在擔任部長以前,曾是全國最大娛樂媒體集團ABS-CBN旗下環保團體的執行長,更早之前則是在非洲、印度等國當了20多年的瑜珈傳教士。她出身的羅佩斯家族掌管了ABS-CBN,親哥哥蓋比(Gabby Lopez)是集團現在的總理。
了解商人的考慮,成為她堅決阻擋多起開發案的理由。儘管來自全國最富裕的家族,身為在金字塔頂端掌握最多財富的一小群人之一,她卻反其道而行。今年2月,她下令23家礦坑歇業,並暫停5家礦坑的開採,又停發75項計劃的核可。受影響的礦產產量佔全國半數,更是世界總量的10%。過去的礦業法對每年產值數億美金的企業無力嚇阻,此次一聲令下,她阻擋的利益之龐大,使她受到商界的抵制,更牽動了政壇的風向。
豐富的礦藏成了殖民者的肥羊
菲律賓位於環太平洋火山帶,造山運動讓地表蘊藏含量驚人的礦產,至今開採尚不到1成,而一座座活火山今日仍會驚心的晃動。
4月份的聖周假期,我來到位於科地雷拉山區的碧瑤。這裡過去被設計成讓美國殖民者納涼避暑的「夏日首都」(Summer Capital),在1930年代乘著金礦熱潮興起,從一片原始山林搖身變成如今高度都市化的模樣。而在這個礦產貿易及商業中心之外,則有著全國最悠久的礦業開採歷史。
300多年前,為了神聖的三個任務:黃金(Gold)、上帝(God)和榮耀(Glory),西班牙的征服者來到這破碎的千島之國,並以國王菲利浦二世(Philip II)之名將這塊土地稱作菲律賓。有別於歷史課本所教的3G,也有人不以為然地說,富裕的黃金才是西班牙人來到菲律賓的最大的目標。
這個國家的礦產的開發,就始於涵跨6個省分的科地雷拉山區。不過一開始受到原住民抵制,無法穿透山脈,一直到美利堅共和國新興的船堅炮利打跑了殘弱的西班牙舊國,才開啟了過度開採的濫觴,也種下今日社會不平等的遠因。
二戰之後,上千名美國軍人留在菲律賓轉行從商,殖民政府設置礦業法、在科地雷拉地區的本格特省成立第一間大型礦業公司。經濟大衰退後,金礦身為菲律賓最大的出口產品,穩定了美元貨幣體系,讓美國商人享盡了利益。而這個殖民時期的遺毒,並沒有在菲律賓獨立之後消失。
馬可仕戒嚴時期,實施有利於美國的自由主義經濟政策,依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World Bank)的要求,藉由免關稅的政策換取外援和金錢利益,並採取裙帶資本主義,讓親戚及朋黨等少數人掌握了礦產、農作物等主要產業,種種手段,都為跨國企業鋪平了道路。
馬可仕後來失去美國的支持,流亡海外。然而在解嚴之後,外資獨佔的情況並沒有改善,繼任的總統還繼續依循老路。讓馬可仕倒台的功臣──前軍方首領羅慕斯(Fidel V. Ramos)時期立下〈1995菲律賓礦業法案〉,該法案允許外資百分之百擁有礦業,使其無可逆轉地朝向大規模和機械化經營,常受反對者抨擊。
政府的力量,能制止財團嗎?
「儘管吉娜已經下令那些公司停業,但就我們所知,他們還是照常營運,甚至還通過更多投資計畫。」在碧瑤郊外的科地雷拉人民聯盟(CPA)辦公室之中,貝斯指著一張布滿了許多色塊的地圖,那代表2016年杜特蒂上任之後,科地雷拉山區不同種類的新興能源開發案。
「我們不能聽吉娜說一說就放心。」那時是4月,吉娜還沒「被離職」前,仍時常出現在大眾面前。但貝斯並不樂觀,因為這段對抗的過程已經持續已久,並不是吉娜一個人登高一呼就能改變的。她默默在白板上畫了一個三角形,頂端畫上一個圈,用筆寫著1%,代表了菲律賓社會長久以來難以撼動的不平等結構。
根據政府資料,過去5年來,礦業出口產值高達40億美金,在國內生產總值卻貢獻不到1%,就業人口也不到0.4%,更無法與它造成的社會成本相比。豐富的地底金礦被榨取,圖利者仍是少數的外地商人,使這個國家難以擺脫被殖民的命運。
吉娜被迫離職之後,杜特蒂從名單中選出前軍方參謀長西馬圖(Roy Cimatu),任命他擔任環境與自然資源部長,但他完全沒有相關的倡議經驗,甚至曾被指控維護財團利益並收賄,受到民間團體抨擊。
果不其然,吉娜下台後才一個禮拜,位於巴拉望省一家全權鎳礦公司的子公司,儘管名義上已經被取消開發核可證書,卻為了接下來的開採開始「清理」土地,砍斷了上千棵百年老樹,影響到5個村莊的流域。網路上流傳著古木被截斷的圖片,一旁的村民無聲而震驚的面孔,成了一幅幅怵目驚心的畫面。
下一次,厄運可能降臨何處?
那些畫面,讓我想起在科地雷拉人民聯盟的辦公室中,同樣令人感觸極深的照片:當地人引以為傲的山頭翠綠梯田,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可為世界遺產,甚至是20元紙幣的背景;但照片中,這座山頭卻像掉入雨後的汙泥一樣渾濁。據說河流週遭原先種著稻米,卻在10多年前因為汙染成了這個樣子,於是稻田沒了、魚群死了,河川卻仍得持續供應北呂宋地區的居民。
另外一張圖,則是製造河川汙染的源頭,那是一座像教堂那麼高的黑漆漆礦坑,採盡後沒有經過回填便被遺棄,在地底下成為一個個不穩定的空殼,使居民時時都得活在坍方或土石流的恐懼之中。過去當天災來臨,曾造成一整座國小坍方,也有人在意外中被掩埋,連屍骨都不見蹤影。想到這,不禁讓人冷汗直流,菲律賓的颱風和地震頻繁,誰知道下次厄運又會降臨何處?
然而至今,西馬圖最激進的動作,就是要求該鎳礦公司停止砍伐樹木,卻無明確指示要求該公司停止營業。菲律賓的礦產開發超過百年,在這片土地留下一片片醜陋又充滿危險的地景,吉娜在上任10個月間,曾帶來一閃即逝的希望,只是不幸折翼,此後菲律賓的環境保育之路,仍是一條漫漫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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