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被掠奪了Line帳號。在那之後，傳來了借款3萬元的訊息。在出差開會的路上，我想著要用哪個帳戶處理這個短期資金需求；節儉的都會打工仔總是攢著一點一點的資源，很少大筆進出，也少一口氣買幾萬的東西。不過有朋友願意跟你坦承需要協助的時刻，那種信任感連結的感覺真好。
「謝謝你願意跟我開口，」我說。「感謝你願意幫助，」他這樣回覆我。
「代號007帳號62550527219處理好明細單傳給我就好，」當我確認完朋友的確被掠奪帳號之後，我傳訊息給這位披著「朋友的皮」的某個人說，我現在可以處理了，請告訴我帳號。「他」急忙貼給我。
「對不起我要臨櫃辦理，請告訴我姓名，」我按下回覆按鈕。「新化分行 戴玉麗」。為何是新化分行？你人在台南嗎？為何是戴玉麗？我問了「他」一連串的問題。也提到我需要跟「她」確認錢有沒有入帳，請告訴我她的電話。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解釋與喊話。我問了「他」，已經跟多少人借錢了？有人回覆嗎？大家願不願伸手援助呢？我很擔心「他」，不希望重演上次那樣，借一堆錢，最後是我在幫「他」收爛攤子。在防禦中他偶爾還記得原本是要我匯款的，在解釋自己如此忙亂、臨時需要週轉金錢的過程中不時提醒，我現在是否可以用ATM匯款？「他」只需要我傳明細單，其他一切不需要我擔心。
最後對話終結在某個點上。這個皮變成灰色，「他」離開了聊天室。
創造真實感
回想這串互動，網路時代人們到底欲求著什麼？我真的是想幫忙而已嗎？就像今日「手作」已經成為一個高價的行銷詞彙一樣，久別重逢的朋友，送出最真實的問候與求助需求；如果你重視這個人，你就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想要做點什麼。你不僅想要做點什麼，而是欲求著跟人的連結。
我們期待人們腦中置入一個自我檢查的「管制哨」，只要有任何這樣的訊息出沒就把它辨識為「詐騙」。但這個公益廣告、宣導提醒每個人在心中放下管制哨的位置不盡相同，只要把這個算法納入其中，創造出能更貼近你欲望、閃過管制檢查哨的投射物件，後面就一路順暢、通行無阻。
我的朋友遭遇了「身份盜竊」（identify theft）。源頭是他受到另外一則臉書messenger傳來的朋友求助，點擊一個訊息連結，後面便連通到Line的identity授權動作。察覺到的瞬間，已經點下授權確認，因此就帶來了36小時的身份遭竊。
這個模型之所以可行，基礎是架構在對身份網絡送出同樣制式的訊息，成本相當的低廉。就像是過年期間的簡訊拜年、Line 群組的長輩圖早晚問候，交通罰單與社會安全的提醒，甚至煽動對任何政權的扭曲攻擊。中國網軍小粉紅大規模攜帶表情包轟炸臉書特定帳戶與論壇，背後也是相同的、內容層級的運作邏輯。
真實感由於數位溝通媒介中大量可複製的數位操作行為而被稀釋；人們遂更加渴求在已然貶值的溝通系統之外更為真實的連結（欲望的生產）。然而由這兩種以上的因素混成、無所不在的稀少性無法被滿足，只能創造出連動的二階、三階替代物生態系統，不斷地延遲與轉移受挫的主體。
面對虛假食品，虛假新聞，人們飢渴地尋找真實食品、完整食品、「有機」食品；藉由直播看到事情現場的真實樣貌；試圖透過第三方認證，辨識出何謂真實新聞。紐時最近報導一則澳洲中國留學生建構起龐大的代購體系，對應中國人對於自身奶粉、各種商品真假未知的擔憂，其中有的更需要「代購者」在微信上貼文貼圖來證明自己真的身在澳洲（數位時代除了「此曾在」之外，這些對於「當下」的飢渴應該完全無解吧）。
當然，還有對著小說在獵巫的你我與眾人們。
「只有已經失去的才有辦法被奪走」
當身份竊盜者試圖透過虛假的話語，從一群帳號中隨機獲得回應，穿過各種檢證，獲得誤發給他們的金錢時，他自己也落身在語言與真實性關係的泥沼之中，難以自拔。他必須要是所扮演的「他」，才能夠獲得被詐欺者的金錢援助；他必須概括承受所有連帶的創造與想像、未知的各種實體關係、更為痛苦的真實性關懷，辨別虛假，即時停止已經無望的對話，才能有效地搜尋到標的物，夠撐到遊戲的終點，獲得真實的（被瓜分的、稀少的）獎賞。
「只有已經失去的，才有辦法被奪走。」只有知道何者是虛假，才有辦法瞥見真實。在這場永遠不會有贏家的戰爭中，我們正在越來越融入美好的、高效率運作的、美妙的資訊社會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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