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邱劍英攝。

有小孩的人,應該很能理解這樣的情況吧:看著自己的孩子窩在懷裡,覺得他好小、好脆弱、好需要人保護。可是,當孩子躺進娃娃車、尿布台、浴缸,手舞足蹈地把裡面的東西都丟出來(包括水花),或是拚命想要翻出去,又覺得這孩子真是巨大強壯,雙手無法掌握。然後,當孩子扶著牆壁,站在柵欄旁以哭泣或咿咿呀呀啊啊噠噠吸引大人注意,要人抱抱,又覺得孩子好小了。

好奇妙啊,明明是同一個孩子,同樣的身體,卻會因為心境或甚至衣著的不同,在大人眼中忽大忽小,彷彿夢遊仙境中的愛麗絲,一下變成巨人,一下變成侏儒。

大小,應該也和記憶有關。記憶中很大的東西,不一定真的這麼大,反之亦然。在我媽媽的記憶中,早產的我非常小,「像小貓一樣,我給妳洗頭的時候,用手掌托著妳的頭,然後用手指把耳朵塞住以防進水。」因為她這段描述,我一直覺得我小時候好小好可憐。後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發現我竟然也可以用手指把兒子的耳朵塞起來,有種「呃,媽媽看自己的小孩果然都很小」的領悟。

我也記得我小時候和父母去東京目黑寄生蟲博物館參觀,看到了一隻絛蟲。印象中牠又寬又大,後來在我的散文作品中,我還用輓聯和上吊用的白布條來形容牠。可是後來,媽媽給我看照片,我發現牠很細,只比牛肉麵的寬麵寬一點,因為是繞起來的,所以不超過兩幅春聯連在一起的長度。看到這張照片,我好震驚,童年的怪物竟然如此平凡無奇(至少看起來啦),幾乎要讓我失望了。

有了這兩次經驗,後來當我回到台北,在一次散步途中發現我兒時記憶中大如西湖的醉月湖,原來一下子就可以繞完一圈,也比較能淡然處之,對自己說:「嗯,小孩眼中看到的東西,大概就是這樣吧。長大,就是一個從巨人國來到小人國的過程。

離開兒時的台北地景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變小了。因為生活圈隨著居住地和工作型態改變,我探索台北的機會變多了,心中的台北地景也變得比以往遼闊、深邃,不再只侷限於兒時記憶所及之處。

住在英國或波蘭時,我一直很喜歡在公園、河岸和城市裡閒晃,有時候也會坐公車、地鐵、電車到平常不熟悉或少去的大草原或森林長途散步。回到台北,我卻沒有那麼常去散步了,頂多會推娃娃車載著小兒子,陪大兒子去台大校園騎腳踏車。對此,我感到遺憾,又有點不好意思。這明明是我的故鄉,我不是應該了解它、認識它、對它感興趣嗎?怎麼每次出去走久一點,就覺得好累呢?為什麼我一直想要多認識台北,跳上隨便一輛公車去陌生的地方盲目旅行,或是去參加散步團、去郊外走走,但總是停留在「想」的階段?

不散步的理由,或許是因為台北的車輛、樓房和人太多,天氣又太熱,或許是我心中已無餘裕。回到台北,被生活家務工作育兒綁住的我,已不是20幾歲有大筆時間可供揮霍、沿著泰晤士河漫步欣賞風景思索人生意義的我,也不是30出頭,依然猶疑踟躕、逃避現實責任,可以經常和家人出去散步一整天然後在餐廳吃完飯再回家的我了。有了第二個小孩後,時間、金錢和行動處處受限制,全家最長的一次散步是遠征去家樂福,給老公尋找懷鄉聖品鄉村乳酪(可惜沒找到),從出門到回家過了5個小時,而且還是因為迷路又找不到公車才拖了那麼久。回程路上嬰兒一直嚎哭,讓我們覺得很歉疚。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既然目前無法大規模、長時間地去散步、探索城市,我退而求其次,把每一次出門買菜、覓食、看病、演講、辦事、洽公……都變成一趟小旅行,無心插柳地,在路上發現小小的風景和驚奇。我在去台大聽生物多樣性概論下課後,偶然看見復育的瑠公圳,心中讚嘆:「原來在生活中有一條河,不管多麼小,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去圖書館還書遇到閉館,我帶著兒子從一個以前我們沒走過的入口走進大安森林公園,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生態池和一條小溪(真的很小,甚至稱不上是溪)。聽著腳下的流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我覺得好感動,就像聽到新生兒在長久的靜默和小聲試音後,發出第一聲較為響亮的愉悅尖叫。

從小小的碎片,拼出壯闊記憶

近期,我在台北最愉快的一次散步,是在永樂市場買完做窗簾的布後,和丈夫一起走過迪化街,走去「迪化207」博物館看磨石子地板展覽。當我們穿過騎樓的拱門,我想起克拉科夫從老城廣場通往猶太區的Krakowska街上,也有這樣的拱廊,而在那些拱廊之間,有一些賣二手衣、鞋子、珠寶、化妝品的小店面,就像迪化街上綿延不斷的、飄散出香菇蝦米魚干果乾香味的南北貨行。

我們買了一包八仙果邊走邊吃,我抬眼望見樓房仿巴洛克風的立面裝飾,想起克拉科夫老城廣場上那些老屋,心中充滿了懷念。但同一時間,我又覺得這些樓房比克拉科夫的還漂亮,不是因為歷史比較悠久,而是因為它們上面有閩南式的瓦片斜屋頂(後來在「迪化207」的天台上,我看見了這一片屋頂拼成的美麗海洋),下面有現代的招牌。這樣的混搭,這樣新舊並列甚至有點突兀的歷史拼貼,是克拉科夫沒有的──即使有,也沒有像在台北的那麼鮮明、強烈、有趣。

那天迪化街的散步印象,後來在我腦海中匯集、鑲嵌成一幅又一幅的磨石子拼貼畫,畫面紛雜繁複,但凝神近看,可以看到其中的小細節:和丈夫一起吃的佳興魚丸、中藥行的人參拼貼地板、南北貨行買的紅色小扁豆、有如萬花筒迷宮的永樂布市……我在一次又一次小小的散步旅行中,撿拾、拼貼屬於我的台北風景。有一天,這些局部細節的支流會匯聚成大河或海,壯闊如我在「迪化207」天台看到的瓦片斜屋頂海洋,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到來,還有到時候,身在風景中的我,能否意識到自己正在觀看它呢?

瀏覽次數:5433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關鍵字:
遊走於文學創作與翻譯的自由文字工作者,曾在英國求學,後來因為一張波蘭海報來到波蘭,在波蘭結婚生子。多年來透過翻譯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喜歡體驗多元文化生活,並且把生活中的各種稜角和喜怒哀樂化為文字。現在回到台灣居住,以易鄉人的身分重新體驗故鄉。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