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靈車隊,現在正要轉入橋北路,那是新加坡最早期的道路……現場響亮的掌聲,代表了新加坡的民眾對李先生的敬意……」新加坡最重要的華文媒體Channel 8 News主播,在李光耀移靈過程現場直播上說著。
長達1個多小時的轉播,李光耀國父的歷史定位無庸置疑,現場據說有高達140萬名新加坡民眾自發性到現場致意,在21世紀的今日實在少見。一位在新加坡工作的德國友人分享,喪禮期間有許多同事都哭喪著臉,因為對他們來說,那天就是世界末日。
即使這場媲美30年前蔣介石移靈的大車隊讓人詬病,但喪禮上各國領袖雲集,連馬英九前總統都秘密前往致意。這顆東南亞的璀璨珍珠,與已執政超過半世紀,由李光耀創立、其子李顯龍領導的人民行動黨(People Action Party)所帶來的經濟成就,已經亮眼到世人無暇注意到其他真相的程度了。
國際特赦組織:聲援新加坡部落客余澎杉!
2015春天,在新加坡的新聞人物,除了李光耀外,還有一位17歲的少年余澎杉(Amos Yee)。他在youtube上傳了謾罵李光耀、耶穌的一段影片,被新加坡政府丟進了牢中。為安撫國際輿論,政府以「污辱宗教」來定他的罪。少年進了監獄,被送進精神病院,受到在24小時開燈的病房中手腳綑綁的處置,最後精神崩潰,還鬧起了自殺。3個多月後,他出獄了,有位激進的愛國份子在鏡頭前掌摑了這位如喪家之犬的少年。
沈寂了幾週後,余澎杉不改其辛辣作風,繼續在網路上暢所欲言。CNN到他家進行專訪,新聞影片中他的說法保守許多,事後他卻表示,那段訪問是被斷章取義了。是否CNN也獲得新加坡政府的關切呢?先忽略這年輕人三句不脫髒話的事實,他在其中仍提到值得大家省思的觀點:「難道,經濟數據真的值得用『犧牲一切』來換得嗎?」
新加坡當局對少年的騷擾一直不停,今年年初余彭杉失蹤了3個月,其母在網路上憂心地請大家幫忙,4月他終於返家,沒想到5月又再度被政府逮捕,還面臨了共8項罪名的指控。8月開庭之際,整個新加坡沒有「任何一位」律師膽敢幫他辯護,讓他只得考慮認罪。
接下來,余彭杉可能面臨最高3年的有期徒期。這個月台灣的國際特赦組織也將他的狀況當做緊急救援的目標,迫切地邀請大家寫信給新加坡總理、檢察總長與法務部長。
新加坡迫害人權的事實早已是不爭的,相較起2016年台灣新聞自由度為亞洲之冠,新加坡的全球154名也就不意外了。在這個人人只想自保的寒蟬效應社會氛圍之下,新加坡人還有多少的道德良知可以失去呢?

「安靜」的花園城市
在整齊有序的新加坡市區中,有個小巧的「芳林公園(Hong Lim Park)」。已有130年歷史的這裡,見證了星國獨立前多次的政治集會遊行,地位可比台灣嘉義市文化路的噴水池。在新加坡當地多個民間團體奔走之下,政府終於在2000年同意讓這公園的一隅,模仿英國海德公園,讓人們有個可暢所欲言的「演說角(Speakers’ Corner)」。
可是比起英國,星國的規定嚴格多了,包含這公園的整個新加坡,人們都不得集會遊行,還好在這「角落」,人們可向警察局提出申請,在內容接受審視並經「批准」後方能於此演說。
2008年,李光耀之子、新加坡現任總理李顯龍進一步同意,民眾可不受警察干擾地在芳林公園進行集會遊行。2014年,這裡舉行了一場暗示李顯龍政府挪用公款的「還我公積金」集會,《華爾街日報》稱該活動為新加坡史上最大的抗議活動,估計有超過6,000名民眾參與。沒想到新加坡政府竟宣稱民眾「高聲呼喊口號」、嚇到了一旁基督教青年會表演的孩童,集會主辦者被控「公共滋擾罪」,這批人再也不准申請使用芳林公園演講或抗議。而活動發起人之一的鄞義林,則因當天的活動,被控誹謗李顯龍而遭起訴。不到一年後,政府正式宣布「為悼念建國總理李光耀」,芳林公園的集會遊行、演講申請將無限期停止,新加坡居民再次失去在戶外發表言論的權利。
新加坡再次恢復往日的安靜。

不選我,就搗蛋!
新加坡的公積金制度歷史悠久,從建國初期就已開始。它強迫每位工作者及僱主,都需提撥一定比例的薪資金額到公積金當中。一黨獨大加上無異議份子,也幸好是搭配了李光耀建立的清廉制度,政府確實靈活運用這筆資金,為新加坡建立了許多重要的公共建設。類似台灣國宅的組屋就是一個例子,讓今日大部分的新加坡人擁有一定的居住品質。
保守的新加坡政府,就像一個凡事為孩子們(人民)設想周到的父親,如果年輕人結婚,將會「增加」抽中組屋的機會,而公積金此時的挹注及優惠利息,不到台幣2千萬的三房兩廳,讓人沒有壓力即可購得。在居住安排上,政府也將不同族群的民眾混居,以利族群融合。新加坡政府替人民安排這條「穩定」的路,無非是希望人們早點安定下來,不要有二心,因此鮮少有單身者抽中房子。
可是有一群人,卻可能一輩子都抽不中住宅。
一直以來,新加坡政府有個「重新劃分選區」的詭異選舉模式,讓執政黨不斷地重組選區來找出更容易勝選的方式。可是在2011年新加坡大選中,執政黨在「阿裕尼集選區(Aljunied Group REpresentation Constituency)」獲得空前挫敗,輸給了目前新加坡第二大黨──工人黨。李光耀在選舉之後說出:「選民若選工人黨,未來5年將活在懊悔中」如此驚世駭俗的話語。
在台灣常聽說,如果A陣營市長當選,市內某一區是B陣營得票率較高的話,這一區的資源就會相對變少,可是在資訊發達、透明的台灣,這類的說法挺難得到驗證。但換到新加坡,執政黨真的就明目張膽地讓反對黨獲勝區域,不定時的停電、停水,甚至還聽說有一區從沒投過人民行動黨的區域,幾年前才有條「馬路」,而有馬路的原因,是因為國外記者發現這裡,政府為掩人耳目才趕緊鋪設的。
有位新加坡的朋友結婚了兩年,他們夫妻都是安居樂業的老百姓,但先生因為在政府宣稱匿名、保密的「電子投票系統」上投了「非執政黨」的政黨票,迄今都還抽不中組屋,據他表示,身邊一樣投給其他政黨的朋友,沒有一個人抽中的。新加坡租屋費用極高,比起購買房屋者,生活費用一下子多了許多。
難道沒有人說話嗎?在這新聞自由度全世界150名的國度(2014無國界記者協會評比),所有聲音自動被調到MUTE模式。

除了錢,新加坡人還有什麼?
我們常說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不時可看到當路邊有人需要幫忙時,人們挺身而出的感動舉動。同樣情況在新加坡,卻有截然不同的結果。一位在新加坡念書的朋友就提到,每次新加坡一有車禍,周邊的馬路勢必大堵車,大家不是搶著救人,而是趕緊看出事車輛的車號,因為大家相信,那可能就是下一期TOTO(新加坡樂透)的明牌呢!
博弈產業,在亞洲因有中印兩國土豪的揮金如土,一直被視為金雞母產業。一個朋友來自博彩業最負盛名的澳門,當時剛從護理系畢業的她陷入天人交戰,因為她多數的同班同學都跑去當個發牌員,而不願意做護理這份辛苦、錢又相對少的工作。新加坡的博弈產業在2006年由總理李顯龍宣布全面開放前,政府了解華人有著賭性堅強的血液,於是設下嚴格的管控規定,像是針對當地人高達100元新幣的賭場稅,前幾年又因效果不彰,陸續祭出「家屬禁門令(Family Exclusion Order)」、「自願禁門令(Self Exclusion Order)」與「第三方禁門令(Third Party Exclusion Oder)」,希望讓賭性堅強的人得以不再陷入十賭九輸的萬丈深淵。
新加坡目前的人均收入,名列世界前三名,在這亮麗數據背後,早已付出了不少代價。
新加坡的「去」中文化
新加坡在1965年脫離馬來西亞獨立前後,新加坡主責政府共分成兩派勢力,一派就是李光耀的人民行動黨,另一派則是馬來西亞共產黨與工會。兩派人馬為了爭奪新加坡主導權,用盡各種方式明爭暗奪,最後李光耀勝出。英文凌駕中文的態勢就此確認。
這股政爭風氣,同樣也燒進了校園之中。
新加坡在世界最知名的兩所大學,分別為新加坡國立大學(NUS)與南洋理工學院(NTU),新加坡國立大學的前身為一所英國人成立的醫學院,而光看「南洋」一詞,就可猜到南洋理工大學是由旅居新馬的華人所建。強勢的李光耀為了壓制以中文思維為主的馬來西亞共產黨、工會的力量,其中一項作為,就是讓新加坡大學吞併南洋大學,一舉成立了新的「新加坡國立大學」,「南洋理工大學」則在中文確認消失後,於1991年在原址重新成立。
「中文教育」連同反對黨,一起被打入深淵,這一禁就是20多年。雖在中國崛起後,中文教育又再次熱了起來,但如同文化大革命般,許多新加坡舊有的文化傳統與特色也都一併在政治鬥爭上被犧牲掉了。一位朋友的親戚移居到新加坡超過20年,目前仍從事華文教育的她說,時至今日,她的講台下仍有「思想警察」坐著。政府就怕這已經被毀滅的異議星火,再次危及到新加坡執政當局。
「去中文化」進而「擁抱英文」,在今日的新加坡看到與台灣截然不同的結果。那位認為學校已經學不到東西的余澎彬,現在已經開始在家看著美國MIT等校的線上課程(MOOC)自學,其清晰的思路、流利的口條、做足功課的努力,還有那一口流利的美式英文,羨煞亞洲所有的中學生甚至大學生。而在新加坡土生土長的他,那一口好聽的美式英文,竟然是因為從小窩在電腦前看美國影片耳濡目染而來的,這點與新加坡政府獨立後狂打壓「華文」有著絕對相關。
不得不說,擁抱英文,同時導入西方國家「契約」概念的新加坡,多年來被西方人選為最適合投資、派任的國家,成功地接軌世界。然而語言就像是文化的根源,少了原有文化底蘊的新加坡,成了沒有根的浮萍,飄在這片名叫「世界」的大洋之上。

新加坡的高等教育
最近出現許多因為台灣政府對外國人極不友善的工作規範,逼走了一些外籍菁英的新聞,不難想像,在5年500億計畫到期的此時,台大排名仍持續退步的慘痛事實。反觀新加坡,在開國政治紛擾過後,政府加緊腳步充實了高等學府的競爭力,從聘用教授的制度開始走「國際標」後,與西方文化、語言幾乎無差別的生活環境、務實的辦學態度,吸引了世界各地學者前來任教。新加坡的兩所知名大學,在QS世界大學排名中已經升到了第12及第13名,也是亞洲的第一與第二名。
新加坡為了吸引更多中學生來就讀,設計了「Study Mothers」的制度,讓學生的母親或祖母可以一同到新加坡陪讀、生活,這些政策無非都是希望,那些不滿意自己國家學習環境,或僅是想追求國際經驗、追求更多機會的年輕人,可以到新加坡、進而在畢業後輔導就業,讓這些資優生成為新加坡的人才。
參與這項政策的學生,超過2/3都來自中國,近年來中國崛起、成為世界經濟政治強權的態勢儼然成型,中國留學生雖人在新加坡,卻開始一心要回中國「搞個計畫」,讓新加坡的移民政策也有所調整。現在要成為大一新鮮人的海外獎助生,得先到新加坡試讀一個月,除了讓學生可以再考慮看看外,新加坡當局也能透過一個個面試、筆試活動,藉此確認這學生是否值得栽培。
目前的新加坡人口中,有近1/4的居民是在外地出生,由此可見,新加坡是個「歡迎」外來人口的國家,有另一個說法,是新加坡當局想用「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的策略來刺激當地人。
這些來到新加坡念書的年輕人,往往拚勁十足,讀書、考試、發表論文,還有中國籍的學生,到了新加坡已經5、6年,還有些新加坡景點沒去過。他們的解釋是為了學習,另一點則是認為新加坡就是個小城市,比起自己母國實在太不值得看了。許多中國學生,的確也把握時間,大學只用三年讀完,又直接攻讀博士,竟也能在2年至3年內畢業。這群如同放進水池裡「威脅性」極強的魚,也讓本來在新加坡池子裡長大的魚群們開始緊張,「驚輸(台語)」的基因更因長久以來教育中強化地緣上的危機意識,讓新加坡年輕人也加入拚命三郎一族,學校整體表現就當然越來越好了。
而一位到新加坡念博士的朋友曾跟我說,她唸的研究所是美國知名企業贊助成立的研究室,教授更是名滿天下的知名學者,不過她一年頂多與這位教授碰到一次或兩次面,她都快畢業了,教授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問她在新加坡學到了什麼,她說,應該就是「自學」能力吧!畢竟她也是新加坡政府放進大池子中的績優魚種,還未畢業就已被同所大學延攬,即使她想家了,但台灣朋友面臨的低薪、工時過長而造成劣質生活,讓她仍選擇繼續待在母校成為研究員。
看來新加坡的高等教育策略,還真的能把周邊國家吃得死死的。
新加坡的馬來新生代
在東南亞旅行認識了位來自新加坡的馬來年輕人A,他除了膚色之外,穿著打扮、談吐口音,都和當下最潮的新加坡華人無異。A在大學的主修為馬來語,畢業後順利成為新加坡中學的正式馬來語老師,我們一邊聊天,他還興奮地拿著用政府每年編列給每位老師的「器材費」所購買的最新一代GoPro在拍照。他父親在企業化管理的新加坡政府部門工作,而所有新加坡公務人員都得在邁入40歲前升到主管職,否則可能會被資遣。成功過關的A父親,帶給A一個如同華人菁英的童年歲月。
一位新加坡華人朋友的父親,
我問A,怎沒跟家人一起去呢?他解釋,自己擁有一份有保障又擁有不少福利的工作,每年雖有長達三個月的假期,但因為馬來人的家庭觀,讓他一有假期就得與整個家族聚在一起,想要認識世界的A,因此選擇趁父母出國,抓緊機會到世界看看。那他打算何時去麥加呢?他笑著說,看哪一天突然想了吧!
相較起台灣年輕人常掛在嘴邊的對未來極不確定的小確幸夢想,為政府工作的A,呈現出的則是新加坡年輕人那安逸與務實的樣貌。在21世紀的今日,代表馬來文化精髓的穆斯林精神,在A身上已經幾乎嗅不到了,他一心想看看那寬廣的世界。而在這過程是否有失去什麼,那就等時候到了再說吧!

爹地,我會乖乖的!
在新加坡知名的金沙飯店側面,一間位在33樓名為「LeVel33」的酒吧,以其自釀的啤酒而聞名,身邊多是西裝筆挺、俐落套裝的白領們,他們以母語英文與各國商務訪客,在此聚會、談生意、聊天。日進斗金的他們,啜飲著因為高昂菸酒稅而高達台幣800台幣的沁涼啤酒,顯得自信十足。當每晚8點在Marina Bay的水舞展開,外國訪客無不發出驚嘆時,他們嘴角掛著隱隱的微笑。
在這酒吧絕佳的觀景位置,右側為三棟高雅設計的豪華金沙飯店,其後是新加坡填海造地後,不做開發而為提升城市綠洲形象而打造出來的海濱公園,正前方是那朵美麗的蓮花博物館與摩天輪,左側燈火通明的金融區,讓人以為錯身在澳洲雪梨。在新加坡建國50週年的當下,這個國家展現了從第三世界躍入第一世界的優雅身影。
為讓塞車率降低,新加坡有極高的車輛稅,以及完善的大眾運輸系統。年輕人下班後,搭著地鐵到市郊的巴士轉運站去,再轉車回到政府為他們在市郊打造的組屋。
2011年年底的一天下班尖峰時間,一條新加坡地鐵遭遇了有史以來第一次的故障事件,許多車廂都卡在地底下的軌道中,在內部空氣逐漸混濁時,多數人們仍保有十足的自制與秩序。一位新加坡年輕人在車廂看到有人暈倒後,主動用滅火器打破了窗戶。這段經歷被傳上網路,大家都視他為英雄,但他卻一反常態低調到不行,因為在新加坡如破壞公物,嚴重情況可會遭受鞭刑。在網友多方表達支持之下,地鐵公司發布以下訊息:「男子不應該砸窗,而是應該鎮定等待救援,但基於這次情況特殊,公司不會要求賠償。」相較起兩名德國人因為在地鐵內塗鴉,而遭遇鞭刑與9個月的牢獄之災,年輕人算是幸運的。
過去台灣有為蔣介石編出來的「看小魚逆流而上」課文,新加坡也有篇名為「Father Knows Best(爸爸了解得最清楚)」的英文課文,故事中一個孩子在大雨的天氣想和朋友出海去玩,父親不准,媽媽在旁勸孩子乖乖聽話,最後孩子的幾位朋友在海上遭遇不幸,此時孩子才瞭解到,原來父親即使沒解釋為什麼,但他做出的判斷卻是正確無比,孩子對父親頓時敬意大增。故事在暗示什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轉乘公車回到組屋後,下車的年輕人們像是回到巢穴的螞蟻或蜜蜂,安靜地慢慢走回一棟棟長得一樣的公寓大樓,為了讓生活品質提升,這些組屋一樓一律沒圍牆且不住人。回到家打開電視,上面正是台灣金曲獎的實況轉播,當滅火器的《島嶼天光》或蔡依林的《不一樣又怎樣》出現時,畫面被突然切掉,因為無論是政治敏感或同志議題的歌曲,在這國家都是不被允許的。
不要問這是為什麼,因為,Father Knows Best!
新加坡,一個世界經濟奇蹟,也是一個不容異己的極權國家。
(作者為台東縣私立均一高級中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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