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軟禁多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在2010年終於被釋放,2012年當局開放觀光簽證達一個月後,資本主義漸漸進入這美麗的國度。經濟帶動了政治變革,2015年的緬甸大選,不出世人的預測,緬甸人民果然用選票證明軍政府已成為過去式,雖然軍政府仍掌握許多國營企業與偏鄉脈礦,但普遍來說,人們都相信,翁山蘇姬所帶領的全國民主聯盟(NLD)將為緬甸帶來民主與嶄新的未來。
雖緬甸有條暱稱為「翁山蘇姬條款」的惡法,仍限制著擁有外國籍孩子的她,不得擔任總統。但山不轉路轉,在政府內閣中僅擔任外交部長的她,也同時成為了新創的「國務顧問」一職,這實質上凌駕於總統的身份,代表著翁山蘇姬時代的正式到來。
不過這位曾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緬甸新領袖,卻在今年五月多次在公開場合中,呼籲美方不要再提及人權長年被忽視的「洛興雅族(Rohingya)」,引起包含半島電視台等國際媒體的強烈關注,讓人開始質疑這位終於得到權力的諾貝爾獎得主,是否已經忘記自己曾遭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往事。

亞洲的宗教紛爭
台灣孱弱的宗教教育,僅提及包含我國等的東北亞國度為利他的大乘佛教、而東南亞的佛教卻為利己的小乘佛教,但更慘的是,這其實是個錯誤的引導。早在五零年代於斯里蘭卡召開的世界佛教徒聯誼會,東北亞的國家就被要求修正這個說法。聖嚴法師在《正信的佛教》中亦曾指出「通常說北傳的梵文系佛教──以中國為中心而至日本、韓國、蒙、藏的佛教,是大乘佛教;南傳的巴利文系佛教──以錫蘭為中心而至泰、緬等國的佛教是小乘佛教。其實,這是出於北傳佛教徒的區分法,南傳佛教徒根本否認這種區分法的正確性」。
今日在東南亞盛行的佛教應稱作「上座部佛教」,有學者針對大乘佛教、上座部佛教之尊奉導師、四聖諦、八正道等做了對比,發現其實兩者差距其實不大,然而畢竟兩派佛教已分別傳入東北亞、東南亞超過兩千年,兩者在慶典、儀式甚至僧侶服飾等外在出現了不同,但在修行、推廣佛法等普世良善價值下,仍是如出一轍。
近年來偶躍上世界版面的緬甸宗教衝突,既顛覆了世人對「佛教」清心寡慾的形象,更讓人好奇這件事發生的背景。這可從14世紀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擴張談起,當時伊斯蘭教也隨之被帶入東南亞,當地的佛教徒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難,然而在佛教徒激烈抵抗之下,印尼、馬來西亞成為少數穆斯林的天下,佛教徒在中南半島守住半邊天。
可是許多的宗教衝突,在英國殖民時期為方便管理而帶入的「國族主義」點火助長之下,再次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除了佛教、伊斯蘭教的紛爭外,最有名的莫過於南亞大陸上的印度教與伊斯蘭教世仇關係,迄今還分裂成三個國家:巴基斯坦、印度與孟加拉,而今日被緬甸人排擠的洛興亞人,其祖先正來自孟加拉,然而名列世界最窮國之一的孟加拉,對這群伊斯蘭同胞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在2015年,一船船飢病交迫的洛興雅難民,在極惡劣的情況下漂流了幾個月,終於抵達中南半島的泰國、馬來西亞,沒想到整艘船又再度被泰、馬的警察推回海上,等於是宣判了每艘船上的幾百名難民死刑,迫使他們走上絕路的,正是故鄉越來越嚴重的佛教徒侵擾與屠殺。

激進的佛教徒
緬甸北部大城──曼德勒(Mandalay),這個被國人暱稱為「瓦城」的美麗城市,擁有豐富的人文歷史,更是多個緬甸國族的首都,市中心諾大的穆哈穆尼佛寺(Mahamuni Buddha Temple),當中還甚至供奉了一尊巨大的佛像,據說這尊佛像是一千多年前的國王攻克西部的王國,靠無數的人力、獸力,經水路、陸路才回到這裡。很諷刺的,佛像的原生地就是現在洛興雅族居住的若開邦。
被請到曼德勒的大佛,有一位位國王為祂起廟,即使廟宇遭遇多次祝融之災,但佛像的神聖程度與日俱增,東南亞佛教徒喜歡在佛像上貼金箔的習慣,更讓這尊佛像整整胖了一圈,顯得更雍容華貴與金碧輝煌。據說在幾年前,軍政府一次封廟行動後,有僧侶發現佛像身上被挖了個洞,傳言是軍政府為了尋找佛像身內的寶石所為,就在廟宇住持與眾家僧侶們,坐下要與政府官員討論、討回公道時,外頭突然有人大喊:「有個佛教徒女子被穆斯林男子強暴啦!」這麼嚴重的事,讓所有與會者也都通通跑出來關心、幫忙,最後發現整件事是個烏龍,但佛像被挖洞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緬甸對佛教的重視,也呈現在民眾對僧侶的尊重之上,他們除了可獲得每日慷慨的佈施外,軍政府也得敬他們三分;然而,在2007年軍政府突然宣布取消燃料補貼,造成包含公車價格等民生物資費用一下子成長一倍,更有數千名僧侶加入示威行列,因其袈裟的顏色,有媒體稱這場運動為「番紅花革命」,最後雖在軍方開槍之下落幕,但軍方不尊重僧侶的行為,反而激起更多民眾的支持,間接促使了翁山蘇姬被釋放。
在緬甸領導階層的政治和尚中,一位名為威拉杜(Wirathu)的僧侶,被美國時代雜誌暱稱為「緬甸賓拉登」,他在緬甸發起了場「969運動」,名稱來自佛陀的九個特質、佛教的三寶佛法僧、僧侶的九種特質,要求民眾只到貼有「969運動」貼紙,也就是支持佛教的店家消費,還散佈許多仇恨穆斯林的言論,激化了2013年3月間在緬甸中部的暴動。這一系列的暴力行為,讓人數居於弱勢的伊斯蘭教徒財產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甚至許多人房子被毀,通通得流落街頭、餐風露宿,即使當時總統登盛(Thein Sein)宣佈進入緊急狀況,對於受害的穆斯林家庭仍無所助益。

緬甸的人皆生而「不」平等
筆者在緬甸旅行時,認識一位印度緬甸混血的穆斯林司機,他來自印度的父親,當年為逃離故鄉的宗教衝突,逃到了緬甸,與一位緬甸籍的穆斯林女性結婚,出生在緬甸的他,過去的身分證上註記了他「緬甸籍、伊斯蘭教」的身份,但家中遭了小偷後,他到了戶政單位重辦證件,無奈卻被官員刁難,在新身分證上,被寫下了「印度裔、伊斯蘭教」的字樣,從此他申請計程車工作許可或其他證件時,開始遭遇了一場又一場的不公平對待。
另一位遠祖同樣來自印度的錫克教導遊,也分享了自己在緬甸土生土長,迄今卻從未被當作當地人的辛酸歷程,他同樣提到身份證遺失將會遇到的棘手情況,在官僚、歧視的狀況之下,每次申請甚至得等超過兩年,因為他們外型顯眼,更常被當地警察臨檢找麻煩,如身上沒有身份證,沒有錢能疏通的話,進到警局蹲個幾天更是家常便飯。
不過比起早在19世紀就移居緬甸洛開邦(Rakhine State)的穆斯林民族「洛興雅人」,這兩位司機與導遊仍是幸運的。洛興雅人不僅被政府忽視,有時警察更成為加害者,迄今這群超過百萬的緬甸民眾,除非他們能拿出1948年前,就居住在緬甸的「證據」,否則不但沒有投票權外,更沒有身份,聯合國因此稱他們是「世界上最受到迫害的少數民族」。
洛興雅的祖先在100多年前,由英國人號召從孟加拉遷徙至洛開邦,協助英國人開墾農地。英國人為方便管理,開始將權力下放給洛興雅人,佛教徒與伊斯蘭教的仇恨更為加深,今日他們遭遇如此不幸,雖是歷史議題,但活著的人,日子還是得過下去,這群洛興雅人除了留下來被糟蹋、傷害外,唯一的選擇就像那群敘利亞難民般,把自己僅有的積蓄與未來,一併交給沒良心的人蛇集團。比敘利亞難民還糟的是,等著他們的,並不是人權主義盛行的歐洲國家,而是不想惹麻煩的東南亞政府。

翁山蘇姬的難題
筆者在2015年緬甸大選前到了當地,與一位女大生談起洛興雅難民議題,開放的她對於這個問題並不閃躲,還甚至頗有博愛精神地表示,緬甸政府應該照顧難民,然而她卻直言,剛滿20歲的她,把票投給翁山蘇姬的政黨,其首要盼望,仍是緬甸經濟能夠開放、大大成長,讓她有機會賺更多的錢,甚至到國外旅行、讀書。而那棘手的難民議題呢?她不禁擔心起脆弱的緬甸經濟真能撐得住嗎?
女大生的反應代表著多數緬甸民眾的心聲:「窮怕了!」他們就像當時鄧小平政府剛剛宣布改革開放的中國人,首先出現在腦海裡的,無非就是改善自己與家人的生活品質,環保問題、人權議題、永續發展課題,那些……就留給未來子孫們思考吧!
西方政府期待著翁山蘇姬能大刀闊斧幫助百萬名洛興雅人,但她可不敢得罪其他幾千萬人的支持,再加上在一旁虎視眈眈、期待東山再起的軍政府。今年4月,緬甸人民在仰光的美國大使館外頭抗議,要求美國政府停止提及「洛興雅」一詞,這根本否認了洛興雅人生存於緬甸的權利。在幾週後,翁山蘇姬竟與這些群眾沆瀣一氣,明白表示如美國政府堅持使用這名詞,對美緬彼此將不會有所幫助。政治觀察家解讀,翁山蘇姬正在提醒西方:別忘記,緬甸還有向「中國」靠攏這個選項。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為了保護政權、不得罪多數人民,成為危害人權的最新劊子手。歌德在《浮士德》中寫道:「即使是出賣靈魂,也要找個付得起價碼的人。」看來翁山蘇姬已經找到了買主。

給台灣的警惕
與緬甸一般,臺灣近日也換了位女總統,在前任不得民心的總統離去後,大家引頸期盼新政府新氣象,然而從內閣中女性人數退回到20年前水準,到與過去於在野黨時,對於當時以名稱為Chinese Taipei的觀察員身份,出席世界衛生大會(WHO)的批判態度,到今日對自己閣員做同件事的讚譽有加,不難看出台灣政治人物「換個位子,換了個腦袋」的普遍現象。
比起緬甸稚嫩的民主,台灣的選舉制度、監督機制、民智成長已步上軌道,新總統在就職演說中,多次提到要幫助年輕人、改善台灣經濟現況,以及新政府的南向政策等,我們應該給予支持與打氣。然而在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都會落入權力的陷阱的前車之鑑下,我們絕對要睜大眼睛,繼續監督新上任的政府,只有當人人都成為關心社會的公民時,人民才可能擁有不需要擔心的政府。
(作者為台東縣私立均一高級中學老師,已旅行五十餘國,曾出版書籍《追隨澤木耕太郎的足跡:屬於我的歐亞特急》與《魔幻中南美》。)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1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