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爆發前，法國西南部到西班牙北部的「天主教」朝聖之路──聖雅各之路（El Camino de Santiago）由於許多電影、書籍的推波助瀾，成為一些朋友在人生面臨轉折時前往轉換心情、追尋意義的旅行選擇。由於整條路大多在自然環境中，可以親近山林，因此即使不是教徒的旅客，也常在身心充實、美景滿滿的過程中獲得正面體驗。
類似這樣的宗教旅程，在台灣則是有名聞遐邇的「大甲媽祖遶境」、或者「東港迎王」之類祭典，每次舉辦都吸引國內外信徒、觀光客前來共襄盛舉。不過，有個同樣是一年一度舉辦的「白沙屯媽祖進香」活動，卻與前述的「朝聖」之旅略有不同。
首先，白沙屯媽祖進香每年的活動日期，都得由白沙屯拱天宮廟方人員在前一年年底擲筊、請示媽祖後才能決定。更有趣的是，媽祖除了指定日期，還會特別說明去程、回程的時間。以2022年為例，整個活動在國曆5月20日子時出發，但卻得在2天、48小時內抵達目的地北港朝天宮；相較之下，回程則有5天時間可以走。
你或許會擔心，北港朝天宮距離起點可是有200公里之遙，媽祖與大批「香燈腳」（泛指跟著媽祖一起徒步進香的信徒）來得及嗎？這一點大可放心！已經有100多年歷史的白沙屯媽祖可是從未遲到，今年也不例外。這也讓白沙屯媽祖有了「準時媽祖」的美名。
今年，我第一次參與白沙屯媽祖進香，第一天就跟著媽祖狂奔了40多公里。起轎的夜裡還與上萬名信徒在媽祖的指示下「衝上國道」，雖然沒像過去有刺激的過河橋段，但比起其他國內外行程固定的宗教活動相比，白沙屯媽祖進香既有莊嚴的神明象徵，又帶有某種俏皮的人味。在21世紀的今日，更像是提醒我們，生命中原來還有那麼多美妙的事物。
媽祖姐妹來拜訪，共乘粉紅超跑！
白沙屯位於苗栗通霄鎮北邊，是中部漢人極早期移居的區域。當年平安渡過黑水溝的信徒為感謝媽祖保佑，在此處興建了白沙屯拱天宮，迄今已有超過200年的歷史。
在白沙屯北邊、後龍鎮最南側，則有一個小小的村莊，眾家信徒每年會以「值年爐主」輪值供奉另一尊「山邊媽祖」。到2013年，才在山邊媽祖同意下，由信徒為祂興建廟宇。雖然歷史已不可考，但據說這尊「山邊媽祖」過去百年來，每年只要碰到白沙屯媽祖進香，就會特地前來拱天宮，與被信徒暱稱為祂姊姊的白沙屯媽祖會合之後，搭上「粉紅超跑」轎子，一起到北港一遊，回程也會先陪姊姊回到拱天宮後，才會再次回到後龍。
這個十足擬人化的儀式，無形中讓兩位媽祖與信徒們的距離更加靠近。
為什麼白沙屯媽祖的轎子會被稱作「粉紅超跑」呢？粉紅色是來自轎子上裝飾用的粉紅紗巾，而「超跑」則跟媽祖常常會有「急行軍」的走跑形式有關。你或許會問：「媽祖轎子不就是由人扛著，快、慢、方向，轎夫自己可以決定啊？」但親眼目睹行進時的種種狀況，還真讓我大開眼界。路上，「粉紅超跑」由4位轎夫扛著，媽祖的轎子很神奇地「自動」前後上下擺動，告訴轎夫們速度要多快、要往哪個方向前進，有時甚至會在晃動後逆向前進，轎夫此時就要趕緊轉身配合。
結果，今年5月20日凌晨2點15分起駕後，包含我在內的上萬名信徒完全沒預警，一路跟著媽祖狂奔。在進入通霄鎮前，媽祖轎子還硬生生要大家跟祂跑上「國道61號快速道路」。在緊張卻機警的警察協助之下，我們一行人與砂石車爭道，直到通過通霄鎮才下交流道。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也因此跟通霄鎮主街上設好供桌的信徒們錯過了。
這樣衝了將近3小時，媽祖終於第一次停駕了！平時就有長跑習慣的我，對於大批信徒能這樣跟著狂奔不停，還真是滿驚訝的。但看到大家一確認轎子停下，立刻就地倒在路邊休息的畫面，也不禁莞爾。而這批轎夫肯定是在「神助」下，才撐得到此時吧！
回憶起那3個小時，我們一邊緊追著媽祖的腳步、一邊還要留意轎子是否突然轉彎離開，在走上大馬路甚至國道之際，還得小心別掉下半公尺寬、一公尺深的水溝裡。說實話，還真有有種同時參加馬拉松加上「斯巴達越野賽」的難忘體驗。
行蹤飄忽不定的白沙屯媽祖，讓信徒們大傷腦筋
台灣的傳統宗教，多半有著「勸人奉獻」的雅習，無論是辦桌請客、資助窮苦人都是。這些美好偶爾還能在台灣的大街小巷、宗教祭典中看見。
無論是哪一尊神明的遶境、進香活動，不少無力或沒時間參與行走的信徒，會選擇準備食物、飲品、痠痛貼布等發放給香燈腳們，給予精神上與實質上的支持與鼓勵。但是行蹤飄忽不定的白沙屯媽祖，可讓信徒們大傷腦筋。
像這次一開始媽祖的急行軍，比過往行程快上1至2小時，結果許多沿路店家是聽到鞭炮聲才趕緊拉起鐵門，全家大小睡眼惺忪、頭髮亂翹，匆忙地把補給品拿出來給我們。那畫面雖然滑稽，也讓人心頭暖暖的。
不少有經驗的信徒，直接讓自己的車成為「移動補給站」，隨時移動車輛位置，機動性配合媽祖與香燈腳的路線。讓我最驚嘆的是有信徒改裝機車、貨車，把垃圾回收箱甚至行動廁所都放上去，讓我們這些香燈腳方便不少。當然也有好多的貼心信徒，開著車沿路招攬體力不支的人們，供我們的身體與手機同時充電。
也有經驗老道的香燈腳，會事先將「壓轎金」做成護身符，或是製作跟白沙屯媽祖有關的小飾品，沿途發放給像我這類的菜鳥。還有人會特地準備象徵福氣的紀念品，送給在路旁合掌參拜的小朋友。
不過大家別看了如此勞累的行程，就以為參與進香會有機會瘦身。今年的行程靠近端午節，沿路的粽子、油飯、米糕等美食，可是驚人的豐富與美味。正因這些信徒大大的笑容與無私付出，為我勾勒出台灣最美好的風景。
找回「初衷」的朝聖之旅
在資本主義成為世界主流的時代，別說古老的代書、代筆，連代買食物與日常用品，都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但參與媽祖遶境等活動，卻是得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出來。人世間追求成績、追求名利，都因目標導向的慣性，有種「勝者為王」的魔咒。但進香可是百分百的「人在做，天在看」，參與的每個人，都是自己在與媽祖建立約定。
當我在前一晚與信徒們一同擠上從彰化前往白沙屯的車，每一站都因為有更多人擠上，而讓我們在裡頭的人變成更扁的沙丁魚，我甚至還扭曲著身體撐了半個多小時。可是很神奇的，包含我在內，沒有一個人抱怨，因為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當然還是會希望台鐵的加班車，不要傻傻的都安排在進香開始之時，畢竟提早一些時間到、感受那一年一度興奮的氛圍，還是大部分人的選擇呀！）
到底為什麼要參加白沙屯媽祖進香呢？身為文化、教育工作者的我，想透過親身體驗來累積見識、知識與感受，是一開始的期待。不過，直到真正跟著「粉紅超跑」從黑夜走到天亮、走到日正當中，與身邊這群香燈腳們一起放下手邊事物、不顧一切地上路後，我瞬間被那個「不為什麼」給感動且迷住了。
《莊子》內篇〈大宗師》曾言「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我們活在世上，除了無止盡地追求更多、更好之外，還有別的選擇嗎？
感謝白沙屯媽祖、與這一路上我遇到的所有人事物。今年幸運地成為這萬名媽祖信徒、香燈腳的一員，讓我有了機會，重新好好省視自己身而為人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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