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踏查筆記之龍門村民的淨灘馬拉松｜高耀威／非典型社區營造的一百萬種方法

這幾年有很多機會飛去澎湖，剛開始是去參與講座，工作之餘通常不急著離開，散步探索交友，自然而然喜歡上這裡，在地的前輩談到這裡明顯的觀光淡旺季區隔時跟我說：「這樣對澎湖很好，土地也需要休息。」

因為喜歡他們這樣的觀念與作息，於是我更經常選擇淡季來澎湖，也曾在12月短期居住在只有幾十個居民的離島虎井嶼寫作，充分感受羊比人多、風景絕美、東北季風強勁的生活。

近期收到澎湖科技大學的邀請，以類似駐村的形式固定來訪踏查地方，我順此把工作時間切割分配，每月來幾天造訪偏鄉與當地交流，主要範圍是湖西鄉，二三月以來已經陸續走訪沙港、鼎灣、北寮、南寮、青螺、紅羅、龍門、成功、菓葉、烏崁、隘門，其中龍門村倒是產生某些特別的連結而持續往來數次。

從小活動凝聚內部力量

第一次造訪龍門村時，本屆新任村長洪瑞達師傅帶我去看了他最近做的活動，匯集了村里的結婚紀念照做成展覽，參訪者可以投票選出喜歡的照片，活動尾聲再發表頒獎。先暫且不論現場的陳設美學，洪村長這個活動做到了內部的凝聚與自得其樂，甚至搞不好還有一點棄物重生的觀念在裡面，誰能料想遙遠的結婚喜宴後，還有機會再度展示那個已經帶有某種趣味性與歷史意義的結婚大圖輸出呢？我從這裡感受到村長掌握了神奇的力量，對他感到初步的佩服。

第二次的再訪，主要是探尋各村內的閒置空間，這幾年一直在想，都市裡的閒置空間很多，但由於尚有許多再生機會或市場認定的價值，取得門檻較高，那閒置空間更多，更需要機會的偏鄉，是否有可能促成空間低成本的再生，藉此創造出一點星火呢？這種觀念與現狀，想必不是只限於台灣，日本已經有偏鄉房子免費提供的地方政策與案例，國際上也開始有「以修代租」的主張。

離島無人使用的閒置空間很多，是否有可能藉著活化與媒合，產生出新的供需平衡？

那次造訪龍門，洪村長除了媒合閒置空間屋主與我們認識，彼此交流觀念想法，還順便帶我們去參觀村裡正準備啟動的「閉鎖陣地戰時地下坑道」。這個閒置多年的戰時隧道近期重新整理裝修，可惜原貌原味失去不少，但全長700公尺的如蟻穴般的坑道結構，仍相當足以供人玩味思古。

抵達坑道口時，停車處聚集幾個小孩，腳踏車倒置在地上，這想必是因應季風強勁的生活習慣，從此判斷是當地居民，果然小孩對著洪村長喊「師父！」事後知道身兼村里宮廟主持人的洪村長，平時也有在教導村里小孩們如何為神明加持的能力，這些小孩們被喚作「小法」，跟著洪師傅學習，從國小到高中都有。除此之外，錯綜複雜的隧道也是由洪師傅帶著小法們先探勘了解路線，日後可以培養成為村內的隧道導覽義工。內部尚未裝設沿路照明時，他們就已經戴著探照燈摸熟路線，跟著小孩的腳步穿梭其間時，我不自覺深深佩服這群小朋友當時摸黑入內的勇氣，不愧是小法！而從他們有時候帶錯路或順序失調被村長當場即席教育指正時，彼此互相提醒告誡的那種氣氛，又有半生熟的天然稚氣與樂趣。

「小法」們在黑暗坑道中替我們帶路導覽，雖然偶有出錯卻不失趣味。

環境困擾成了團結動力

這次準備再訪前，先打電話給已經有點熟的村長約時間，村長在電話另一頭輕鬆地說：「這幾天我們在淨灘，要不要一起來？」之前來時就發現龍門戰車公園沿岸沙灘豐美，但到處都是垃圾，有風吹來的有海漂來的，情況之慘烈讓人感到非常無力。沒想到龍門村民們已經挽起袖子自發性地開始共同淨灘。

村長說早上8點半一班，下午4點一班，我們於是在當天下午提早抵達。滿布沙灘的垃圾讓人驚訝，延綿海岸數十村民一起撿垃圾的景象也讓人震撼。村長指示壯丁負責去把沙灘上的巨型可燃木料竹料拖到草原處，但一眼望去，壯丁寥寥無幾，我們便加入其中。大部分的村民是年長者，最高齡已80多歲，仍彎著腰加入淨灘行列，其中還有幾個小孩，跟著大人在垃圾堆中邊撿邊玩，那個畫面就像許多末日電影裡的場景，明明是生命正在萌芽的氣息，卻充滿著絕望感。長期旅居國外的當地回村居民跟我說：「小時候的海灘是沒有這些垃圾的，這是我們這一代留給下一代的！」

來淨灘的村民多半是年長者，最高齡80多歲，大家一起將沙灘上的垃圾移到岸邊分類。

小孩在廢墟般的海邊玩耍，有種末日電影的感覺。

這次由龍門村長發起的村民自發性淨灘，不只是一天兩天，來淨灘的人也沒有便當可以領，每日早晚兩班，每天持續地進行，10天已經累積450公尺。居民沒有喊累，甚至自主性地集結吆喝，有的人還會比預計的集合時間提早到。初期目標預計先掃除1,200公尺的海岸線垃圾，這其中除了村長串聯起的熱情，還有另一個主要動力，來自「以擁有美麗乾淨沙灘為目標，成為讓旅客認同的村落，提升龍門觀光實力，藉以擺脫偏鄉被規劃成為風力發電設置點的政策」。村民用淨灘來倡議自己的主張，展開自然景觀復興的行動。

居民自發淨灘，希望恢復昔日的自然風采。

垃圾先從沙灘移至草原分類再陸續清運，總算露出乾淨的原本面目。

蒐集上來的海廢分成三類，垃圾類通知環保局來協助清運，鋁罐鐵器賣給回收商，浮球漁具再製成環境佈置裝置。其中有極大量由中國沿海漁船拋入或散落海中的漁具與垃圾，早已不只是龍門村民單方面的問題，但透過這次的參訪觀察，看見龍門似乎正因為環境困擾而形成內部力量，而這種由下而上的力量，正是社區裡很難得的動能泉源。

可燃的竹料與木料被堆成一堆，其他垃圾也要分開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