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抑制傳染病毒傳播，印尼政府實施了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大規模社交限制（PSBB），從首都雅加達開始，爪哇島的泗水、萬隆和瑪琅等大城市也紛紛跟進，在入城的道路上設置關卡，關閉學校，餐廳禁止內用，購物中心縮短營業時間或暫停營業，許多人開始在家遠距上班上課和禱告，道路上的人流以及車流瞬間銳減，比每年開齋節人們返鄉之後還要冷清。
人和車子少了之後，城市在日光和月光下都呈現出另一種靜謐的美感。筆直的道路只剩下隨風搖曳的路樹，平時總覺得狹小擁擠的主要幹道竟然變得寬敞舒服。一時之間，社群媒體和手機群組上充滿了大家轉發的寧靜城市照片，如果沒注意，還真以為是歐洲呢！
而最令人注意的是，每張照片的藍天白雲，都彷彿是加了濾鏡一樣純淨。如果拿同一個地點的前後照片來對比，會發現原來是平時的空氣污染，遮蔽了原本美麗的天空和視線。這段時間不只天空變藍，雅加達市區內還可以看到40多公里外的茂物公主山（Gunung Putri），晚上抬頭也可以看見更多星星閃耀，讓人第一次親眼目睹雅加達平時的污染有多嚴重。
經濟發展大旗下，不敢開鍘的環保法規
雅加達的空氣污染到底有多嚴重呢？從處處可見的機車騎士就可略知一二。在雅加達騎車，每個人都會習慣性的戴上口罩，不想吸入含有黑煙的空氣；從辦公大樓走出來的人們，第一個動作就是皺著眉頭，用手在鼻子前面揮掉骯髒的空氣。
印尼，尤其是雅加達這個每天超過3,000萬人進出的超大型城市（Mega City），周邊工業區的工廠機器持續運轉，但光是禁止汽機車在市區內上路，就可以見到空氣如此顯著的改善。平時籠罩城市的灰濛濛煙霧不見了，黃色的空氣指標取代了永遠的紅色，即使不懂得科學數據的人也都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變化。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個微小的願望，希望這樣的藍天白雲能維持久一點，但這個卑微的願望只出現了幾秒鐘，就又被埋回心底的最深處。
為什麼呢？
如果可以選擇，誰都希望和自己肺部接觸的空氣品質是代表健康的綠色，而不是危險的紅色指標。但想到自己正是問題共業的一部份，大部份人欣喜空氣品質的改善，卻很少抱怨時刻曝露在空汙的環境中，這也是非常具有印尼特色的社會現象。
有識之士最多的雅加達，其實大部份的人都選擇了沈默，避談此事。回歸到現實生活層面，由於缺少舒適安全和方便的大眾運輸系統，有能力負擔的人轉而使用私家汽機車，也24小時開著空調。知識和收入的高低與否，和減少貢獻空汙的部份並沒有直接關聯，大家也知道自己抱怨的立場和根基其實不穩。
到過雅加達的人也都可以知道，除了惡名昭彰的塞車廢氣之外，路上成千上萬部老舊的公共和私人大眾運輸車輛，和隨處可見物流業的卡車貨車，日夜不停像烏賊一般不斷噴出黑煙，主因也不外乎是為了節省成本，不到原廠按正常保養維修程序，同時使用地下油行的劣質燃料。雖然節省了業者的成本，但污染的後果卻是由所有民眾承擔。
印尼政府在更換行照的時候雖然有檢查排氣，但也沒有相對應的罰則。印尼目前並沒有台灣的98無鉛等級汽油，若要提高排氣標準，煉油產業可能也要重新建立。而如果要求汽機車都要有新的觸媒轉化器，那全印尼大概會有超過90%的汽機車無法上路，可預期的就是更高昂的機動車輛價格，更高的燃料費用，而且隨之而來的是經濟發展的趨緩。對印尼這個貧窮人口多數的國家來講，任何延緩經濟發展的議題是絕對不能碰的禁忌，因為經濟發展仍然是這個國家的最主要優先施政要項。印尼數千萬弱勢日工，禁不起經濟發展停滯。
印尼的腳步或許緩慢，但仍然在往前邁進
空汙的影響，其實是長期的健康醫療成本。許多死於肺癌、皮膚癌的印尼人並沒有深究是否肇因於空氣污染，但經濟發展卻是每月每季和每年都可以看到的短期數字和指標。印尼人從來不是以長遠規劃著名的民族。因此，要拿出空汙長期的成本和每一個月都能明確看得出結果的經濟數字，其實很難說服任何印尼人。同樣的，絕大多數的外資來到印尼的主要目的也是經濟數字優先，而不是改善空氣品質。
屬於空氣品質的環保議題和經濟成長，其實是任何一個非已開發國家政府都很敏感也很難平衡的議題。傳統上，能夠要求經濟和環保同時兼顧的，也的確都是歐美等先進國家之林，只有他們有足夠的經濟基礎來維護環境。俄羅斯總統普丁在去年講出了許多國家面臨的現實和無奈，他說，他支持環保，但在亞洲人和非洲人達到瑞典和美國的生活水準之前，不要太期待人們停止犧牲環境。
話雖如此，印尼政府也不是全然放手不管。除了焚燒雨林轉成棕櫚油田的禁令已經生效之外，印尼能源暨礦物資源部也頒布了更嚴格的空汙環保法令，明確規範了礦區固態和液態的廢棄物處理排放標準，都比5年前的標準提高不少。而少數印尼人也已經開始有了環保公民權的意識。
根據空氣檢測資料顯示，從2017到2018年，印尼PM2.5指數成長超過50%，而2019年更是超過2018年的數據。一般人不用實際數據也可以感受到經濟和空汙的同步成長。「乾淨空氣聯合運動組織」在2019年5月向印尼政府提出訴訟，控告政府侵犯乾淨和健康環境的公民權，對象包含總統佐科威、環境部長、衛生部長、內政部長、雅加達首長、萬丹省省長和西爪哇省長，印尼最高法院也預計在年底作出宣判和裁示。這是第一次有人向印尼法院提出要求新鮮空氣的公民權訴訟，也代表著印尼民眾意識的進步。
雅加達預估在2030年會成為超過3,560萬人的全球第一大城市。若屆時首都仍然是雅加達，可以預見的是更加擁擠和更多的空汙挑戰。印尼人雖然目前只能選擇經濟成長優先於新鮮空氣，我也希望早日見到可以選擇將這個順序反過來的一天。當然我也知道必須檢討自己，當我穿著印尼生產的愛迪達球鞋，拿著蘋果手機，坐在空調舒適的日本餐廳裡面大啖進口的生魚片之際，我其實是沒有資格抱怨雅加達的空氣污染的。
雖然爪哇島即將逐漸恢復正常經濟活動，短期之內又會很迅速的被煙霾籠罩，我希望新一代的印尼人，能夠記得今天藍天白雲的美，努力讓這樣的環境維持下去。
我真的希望如此！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5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