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剛搬到印尼的時候，面對第一個農曆新年，我很好奇印尼華人怎麼慶祝，而老婆家人也很好奇，台灣人怎麼過農曆新年。不過說真的，第一個在印尼的農曆新年真的讓我大失所望，既沒有年夜飯圍爐，也沒有說好話的習俗，唯一一樣的就是發紅包給錢。我在最後一天趕忙找了老台僑開的台灣餐館，緊急訂購一些年菜，才不至於開天窗。但這也讓我開始好奇：明明不慶祝新年，為什麼只有發紅包這個習慣還在呢？
消失的華人傳統
這要從1965年蘇哈托頒布的禁令開始說起。當時因為清共，所有華人都必須選擇：是要回中國，還是入印尼籍、改爪哇名字？而且蘇哈托政權認為，是華人把共產黨從中國帶到印尼，華人和華語就是共產黨的代表，所以禁止使用中文，更不可能有什麼華人文化的喜慶，讓華語和華人習俗幾乎完全消失。直到了蘇哈托下台，繼任總統哈比比解除禁令，在下一任總統古斯多任內執行，華語才開始復興，時間大概是西元2000年左右，至今差不多16年。35年的禁令，造成2到3代的華人不懂得華語和傳統習俗。
華人在印尼又分為兩大派。一派是納入荷蘭教育、不說中文、信奉天主或基督教的西化族群；另一派是上華校、家裡說中文、拿香拜拜，華人稱之為Totok（發音接近為頭頭）。
西化的這一群大多認為：他們的祖先雖是福建或廣東來的，可是自己生長和受教育的地方都是印尼，用的是印尼幣，講的是印尼話，吃的是印尼菜，自我認同為華族的印尼人，印尼是他們唯一的國家。這群人主要過的是聖誕節和新年，基本上不大慶祝農曆年。即使有，最多也只是初一當晚大家一起吃頓飯，說聲「恭喜」（和閩南語發音相同！），有的老人家會給紅包，有的只是講些聖經上祝福的話，就這樣結束。
另外一個族群Totok也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們在初一早上通常會準備食物祭拜家裡的祖先牌位，在午餐的時候就互相拜年，吃這些豐盛的祭品。晚上8點左右會到廟裡去向所信仰的神明膜拜，作為迎接的新年儀式。即使是堅守華人傳統信仰的族群，也不見得有年夜飯這個習俗，更沒有守夜，因為蘇哈托時代農曆新年沒放假，一般人一樣早早入眠，等待明天早起上班。其中少數人還保有清代流傳下來的習俗，就是在初一當天向爺爺奶奶下跪拜年，然後領取紅包。
這樣看來，兩派人慶祝新年其實也大同小異，因為大家的對習俗的知識都差不多。他們常常互開玩笑，Totok族說，你們連中文都不會講，怎麼還跟我們一樣發紅包？而西化派也笑著反駁，你們Totok族就只會想到錢，又懂什麼農曆新年的習俗？講的都是身為華人，卻不知道華人習俗的唏噓！
岳父的年夜飯初體驗
也是因為這樣，當我在岳父家第一次準備年夜飯的時候，大家聚精會神的看著每一道菜，年年有餘、年年高升、財源滾滾、事事圓滿、大吉大利……我把我所有的知識都掏了出來，製作了投影片，在家人和辦公室員工面前解釋年夜飯、守夜、紅包、穿新衣、拜年等傳統農曆新年習俗。
可是，我得到的回應卻都很冷淡。他們不是不想知道，而是華人習俗斷開太久，覺得陌生而且不知所措，也不曉得怎麼做，畢竟他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過相關的經驗。我還記得，岳父聽完介紹後只問了一句：華人都只關心長壽和財富嗎？為什麼所有的吉祥年菜都和這兩件事有關，卻都沒提到家人關係和健康？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仔細看了一下年菜代表的意思，還真的是如此。
「年味」漸漸回溫
自從2000年解禁之後，華人的政治地位提升了，農曆新年也和伊斯蘭教和印度教節日一樣放假一天，華人也開始漸漸回歸農曆新年習俗，雖然和台灣還是有差距，但也終於感覺到一點點年味了。華人口中的農曆新年Imlek，其實就是閩南語的「陰曆」，也納入印尼文，成為印尼文的農曆新年。
印尼各大城市華人常去的購物中心，開始大量用紅色營造農曆新年的氣氛，到處都可以見到恭喜發財的掛燈和春聯，中國風的產品打折販售，中文新年歌曲也是從早播放到晚。新年之前，每年從義烏進到印尼的產品有幾十個貨櫃，為的就是搶搭這股風潮。
消失很久的舞龍舞獅團，現在不只會在廟裡，也會到餐廳和購物中心表演，而一般商家，也會準備好一個小紅包讓獅子咬走，領隊再敲鑼打鼓的說一些吉利話，然後到下一個商家去。這活動通常吸引了很多人駐足觀賞，尤其是小孩子，對於色彩繽紛的舞龍舞獅充滿好奇，也從小就接觸了農曆新年的慶典氣氛，不再像父執輩擔心是否會因為過年而「被消失」。這對於印尼華人是一件可喜的事。
在爪哇島還有連在台灣都很少見的南音北管和古箏等等傳統樂器團的表演，伴隨著華校小孩的武術表演，有的還有華語拜年比賽，農曆新年的氣氛每年都在加強。唯一在爪哇比較少見的就是放鞭炮，因為人口密集，比較危險。不過其他地區有的還保留放鞭炮的習俗。
而近十年來，中國和印尼的貿易量大增，在印尼的大城市，每次農曆新年都有中國來的歌舞團和當地華人在五星級酒店席開百桌，一起圍爐、觀賞表演，通常最多的是福建泉州、廈門等地來的海外僑胞宣慰團，不只帶來農曆新年的文化，也帶來中國政府給印尼華人的紅包和祝福，每年一次在印尼各大城市攻城略地，把印尼華人和中國的心理距離再拉近了一點。
「印尼風」的農曆新年
我到印尼的這十年間，見證了華人如何極力尋回自己的根，慶祝新年，不是要變成中國人，而是不忘本的表現，也是一種樂趣。在這個土地上，穆斯林慶祝開齋節，印度教、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也各自慶祝自己特定的節日。華人的農曆新年更是讓印尼的多元文化更加多彩多姿。
印尼的農曆新年也沾染了印尼的當地特色，這裡沒有圍爐、沒有回娘家、沒有抓財神，就連年節食物也是印尼和中餐的混合體，因為一般家裡傭人不會烹煮華人年菜。初一出殯或看醫生，也沒那麼忌諱。又因為只有初一放假的關係，所有人拜年都像在趕場，一拜完年趕快到下一家，跟我們的坐下來聊天吃點心大異其趣；可是他們說起「恭喜（Giong Hee）」和紅包「（Angbao）」，又和閩南語一模一樣。
而最讓我覺得特別的是，爪哇人學會了說恭喜之後，也會來向華人恭賀新年，然後等著拿紅包。這現象，最近幾年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代表華人的習俗慢慢影響到爪哇族群，爪哇人也開始期待華人新年！
不過，說到新年，我還是很懷念摩肩擦踵的迪化街，也懷念讓鼻子和眼睛高潮不斷的南門市場，更懷念和弟弟舉杯慶祝新年的情景。今年，就回台北過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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