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歧視，不是排華！」
我在岳父起身離開餐桌之前，問了他「印尼是否『排華』」這個問題。他轉過身，突然停了下來，一隻手肘還在桌面上，面對著地板靜靜沉思了快1分鐘，最後轉過身來，低頭看著餐桌，一個字一個字緩慢的說出上面這句話。
說完，他隨即起身離開，進入自己的書房，留下我一個人在餐桌消化這個第一次聽到的答案。
印尼排華？岳父的親身經歷與當代華人的轉變
經歷過被印尼官員強迫由中文名字改成爪哇名字、父親被印尼憲兵用「清共」名義請走從此沒再回家、也經歷過1998年的黑色5月暴動，年近80的岳父經歷過所謂的印尼「排華」時代，更是政治受難者後裔。我想，他應該是非常有資格回答「印尼是否『排華』」這個問題的人。
其實之前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他總是不加思索的說「當然！」這一次的大轉向，讓我出乎意料之外。
岳父回憶，自己年輕時被標記為共產黨員後代，因此失去了擔任公立學校老師的簡單夢想；親眼見到蘇哈托清共，在街上公開殺人棄屍、倒入河裡，整個城市充滿腐臭味和恐懼。想到這麼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事件，他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直到懂中文的華人告訴他，新馬媒體說印尼「排華」，才讓本地華人似乎找到了一個最適切的形容詞，而且廣泛流傳到今日印尼境外的華語圈。
和本地華人相處在一起，大家的觀點都很一致，直到我這個台灣人跟他女兒結婚、來到印尼，帶給他許多外來的觀點，他才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也和其他比較親近、年紀相仿的朋友討論過，許多人迫於華人同儕壓力而附和「排華」說法，但內心其實並不真的認同這件事，也不喜歡自己明明過著富裕的上層階級生活，卻總被當成受難者。
20年前，在華人的法定地位提升為華族之後，原本不能選總統的禁令等同取消。但在那之前，除了擔任總統之外，華族其他所有法定權利，包括政治權，和其他族群也完全沒有差別。華人一樣可以參政、當兵、做警察，也一樣可以擔任公務員。只是華族知道自己在政治上很難勝過其他族群，所以大多選擇經商，很少真正參與政治。但這不是法令侷限，而是華人自己的決定。
2014到2024年佐科威執政的10年，剛好也是千禧世代邁入成年的階段。和手機網路一起長大的這個世代，加上佐科威執政時力行族群平等、鼓吹多元印尼文化，讓許多華族的年輕人不再強調自己是華人，而自認為印尼人。他們不因不會說華語而羞愧，而是把華語當作另一種外語能力，甚至還有華族開始出來競選民代首長。老一輩的華人雖然不諳中文，但會一再強調自己是中國人、是印尼華人（Indonesian Chinese），現在的年輕人則說自己是印尼人、華裔印尼人（Chindo，Chinese Indonesian），認同已經與以往有差異。
岳父說，他在我來到印尼之後，才不情願的去面對這個問題。加上看見這一代印尼年輕人，沒有歷史的沉重包袱，熱烈投入國家發展，回頭想想自己族群天天抱怨「排華」，除了在同溫層取暖之外，也沒人會同情。
印尼「排華」背後的真相
前不久，我到萬隆拜訪朋友。早上在酒店吃早餐的時候，看到一位女服務生的名字，知道她應該不是爪哇人，而是巽達族人，於是開口詢問。她客氣地反問我來自哪裡？我說是台灣。我故意問她：「台灣是一個島，我來自台灣，所以我說我是台灣人。那爪哇也是一個島，按邏輯來講，妳應該是爪哇人不是嗎？」
她解釋，「其實我媽媽是爪哇人，我爸爸是巽達人，但我們說的是巽達語，認為自己是巽達人。」
我再進一步問她，既然媽媽是爪哇人，那這樣說她是爪哇人不也很合理嗎？為什麼她的認同依然是巽達人？她緊張的看了一下四周，小聲承認：「我們不喜歡被叫做爪哇人，因為爪哇人是比較窮的。」
還想繼續追問下去的我，被老婆阻止了。但這也讓我不禁思索：在對華人來說被籠統視為「印尼人」的爪哇人與巽達人之間，仍有自然的劃分與排斥。難道要說這也是「排爪哇」嗎？爪哇人可是出了印尼總統的族群呢！在印尼，針對不同族群、包括華人的歧視，很難說完全不存在。但是否上升到整個國家「排華」的程度，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問岳父，既然有愈來愈多人開始意識到「排華」未必真實，為什麼沒有人出來澄清？
岳父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我：讓中國人認為印尼「排華」也好，不然中國人大舉進入印尼的話，大家不就完蛋了？他們生產技術比我們好、工廠管理比我們有效率、機器是他們做的、經驗也比我們豐富，我們對中國的進步強大感到榮幸，但他們還是留在中國就好了！
老的不想講，年輕的也不在乎。也許，這就是印尼一直在「排華」的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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