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尤文瀚是宜蘭人,北京大學哲學系碩士生,也是全台灣僅有6名的逢希伯-林道症候群(Von Hippel-Lindau)患者,血管瘤會在全身各處不斷增生。但他堅持「面對現實、忠於理想」的生活準則,2011年起遊歷中國大陸各省,2016年完成單人摩托車環華騎行,歷時100天,全程3萬公里,穿越沙漠、翻過高原,在路上拾起流浪者的靈魂與遠方的意義。
關於新疆,人們對她的認識存在許多偏見與誤解。有人說,那裡是恐怖主義份子的溫床;有人說,那裡充滿排外的種族主義情緒;有人說,那裡的孩子們都騎著駱駝上學;有人說,新疆很窮,沒事千萬別去新疆。
然而,這裡所說的一切,都不是新疆。
新疆是中國最大的省份,土地佔全國總面積的1/6,是多個少數民族的聚居地,境內以超過半數的維吾爾族為人口主體,同時,也是著名的瓜果之鄉、歌舞之境、玉石之邦。
此次旅行出發以前,新疆始終是最神秘的一站,也是最期待的地方。當新疆成為旅行計畫的一部分時,曾有許多人勸阻我別去新疆。似乎,「新疆」在多數人的眼裡,等同於犯罪、危險、落後、與荒涼。但喀納斯、賽里木湖、羅布泊、塔克拉瑪干,這些自然的原始秘境,彷彿在遠處聲聲地呼喚,呼喚著我一定要到那裡去。

吐魯番真是火洲 一星期「熱死」好多人
沿著312國道前行,是一條由甘肅通往烏魯木齊的主要道路,原先兩旁成片的白樺樹林與油菜花田,逐漸轉為雄渾壯闊的戈壁灘與荒漠。這段路程是對人體的極限挑戰,也考驗著精神的毅力與堅持。途經的風都──達板城,是中國最大的風力發電區,曾在07年時以強勁的瞬間陣風吹翻火車而成名,短短的30里路,卻讓人深刻體會出什麼是人類面對自然時的無能為力。
火洲──吐魯番,以境內不同深度的紅顏色礫岩堆砌而成的火焰山最為著名。《西遊記》裡的孫悟空,曾在此地三借芭蕉扇撲滅火焰山烈火,而當我抵達吐魯番的前一週,仍舊以直逼50度的高溫奪走幾條人命。
雖然剛入新疆對於如此嚴苛的氣候條件感到非常震驚,但令人意外的自然環境,刺激著體內的腎上腺素不斷分泌,宛如一顆興奮劑的力量從體內源源湧出,佈滿所有細胞、毛孔,張開所有感官去體驗這片美麗的魔幻西域。
對於新疆,似乎很難找到一個精確的詞彙去描述她的驚奇。她有著魔鬼城的神秘、那拉提的寧靜、庫爾勒的梨香、克拉瑪依的黑金。「新疆」本身,更準確地來說,令人為她如此著迷的原因是,這裡具備了某種意義的「神奇」魔力。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塔吉克族、烏茲別克族,這些西域的民族用它們獨特的文化渲染著這片土地;滿族、蒙古族、錫伯族、俄羅斯族,它們的遷徙史至今仍然是一部充滿生命活力的歷史。然而,最使人懷念的,永遠是那些與「人」不期而遇的偶然與綻放的熱情。

哈薩克老奶奶那雙滄桑而溫暖的手
在哈薩克族裡有句這樣的諺語:「如果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放走了客人,那就是跳進大河也洗不清的恥辱。」
在新疆的某日下午,臨近傍晚時分,正準備結束當天的騎行之時,途經一個不起眼的哈薩克族村落。臨時起意拐了個彎進入村子裡,找間普通的小飯館用餐。停穩車輛拂去身上的塵土,撥開餐館門簾放眼望去,店裡頭坐著一位7、80歲的哈薩克族老奶奶,與她年輕的孫女,我猜便是餐館的主人。
由於平時當地的漢人並不多見,也鮮少有遊客路過此地,因此基本不太能以漢語溝通。但老奶奶仍舊非常熱情地想要交流,雖然我們可能十句話有九句半都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僅能勉強透過孫女從中使用簡單的漢語單詞,充當彼此之間的翻譯,但仍然可以感受出,她言語間流露出的那份關懷,還有對於遠方客人的好奇與疼惜。
40度的高溫炙熱難耐,頂著滿臉汗珠吃著碗裡的麵條,裡層的運動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不知多少次。此時,在廚房裡的老奶奶,似乎望著眼前的這一幕景象,拐著行動不便的腿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站在桌沿默默地解下腰間的那條潔白面巾,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並沒有明白她的意思,她於是緩緩地將手伸了過來,輕輕地擦拭著我額間上的汗珠,柔軟的毛巾瞬間吸附飽滿的水份,與內心那份瞬間潰堤的感動。老奶奶用她一雙遍佈歲月痕跡的雙手,與臉上皺紋刻劃的一道道滄桑,拂拭旅人的心靈時,卻是如此用心,如此輕盈。
離去時,心中仍然充滿好奇,在這裡為何人與人之間可以如此沒有距離。直當我準備步出村口回頭望去時,見到麵店裡的老奶奶牽著她的孫女,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遠遠地向我揮手道別。原來,這裡所有的不期而遇,可能再也是後會無期。這是新疆的溫柔,也是哈薩克族人的熱情。

天外飛來的「小巴」 成了旅程革命小伙伴
在新疆,有一座海拔2,000公尺的高原湖泊──賽里木湖。在蒙古語裡,賽里木有「牛的脊梁」之意。四周環山湖水透澈,宛若一頭慵懶的大牛屈身守護著這片高原淨海。賽里木湖是大西洋暖濕氣流最後眷顧的地方,因此又被稱為「大西洋的最後一滴眼淚」。在東西橫跨2,500餘里的天山山脈中,賽里木湖似乎更像是一顆上帝遺落在大地的淚珠,湖水沒有天空倒影的水藍,也沒有草地折射的墨綠,完全的清澈透淨。就在這座奇幻的湖畔,我遇見了此趟旅行的唯一夥伴──巴特爾.賽里木。
小巴是一隻來自新疆的公雞,我倆第一次相遇是在賽里木湖旁的公路上。前一夜在湖邊紮營,高原夜晚的低溫讓人即便窩在睡袋裡仍舊直打哆嗦。隔日清晨,準備動身前往下個目的地時,疾駛在公路上,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一隻黃油油的生物,就這麼橫臥在道路的中央。也許是一隻被車輛輾壓的小鳥,當時心裡並沒有特別在意,從他身旁呼嘯而過,似乎又感覺得出一對力量微弱的雙眼,拚命地想要傳達生命的氣息。於是停下車來回頭查看,才發現竟是一隻年幼的雛雞。然而,也許是高原的氣溫偏低,或者因為某種原因而飽受驚嚇,剛遇到的小巴身體不斷地顫抖,當下只能將他從路上帶離。
賽里木是姓,巴特爾是名。在維吾爾族的命名規則裡,孩子的姓是父親的名,在新疆賽里木湖畔撿上的夥伴,我也按照當地的習慣替他取名。巴特爾,在蒙古語、維吾爾語裡,都有「勇士、英雄」之意。藉由這個名字,希望這隻體弱的小夥伴能夠順利成長茁壯,而賽里木,則是一個令他重獲新生的地方。
我們的革命情感是「走」出來的,一種超乎「人」與「動物」的夥伴關係。旅途中共同的經歷、見聞、情感、思緒,以至於在「環華日記」的最後一篇裡,我寫下這段話語:「最後一篇日記給我的好夥伴──尤小巴,我們是在新疆賽里木湖畔遇見的,他是一隻特別乖巧聽話的小雞,當時撿到他的時候完全沒有把握能不能讓他活著。」然而,之後我們就這麼一路穿越沙漠、越過高原,體驗45度以上的酷熱、挺過零度以下的嚴寒,這一路嚴苛的環境經常擔心他會因此挺不過來。

經歷過沙漠裡斷水、山溝裡摔車、高原反應、與各種各樣艱難的考驗,每次在荒蕪人煙的地方發生意外,都因為有他的陪伴才感覺沒那麼地孤單害怕。我們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甚至偶爾還會相互發點牢騷耍點脾氣。然而,隔天還是一起出發挑戰未知的冒險旅行,很難想像,這趟旅行倘若沒有了小巴,該是多麼地乏味無趣。沒有草原上奔跑的自由、沒有海邊衝浪的樂趣、沒有人一起欣賞日出日落、也沒有人一起感受漫天星際。當然,假如沒有了他,唯一會失去的是每天打掃不完的雞屎。
在色達,我們一起轉遍所有的經筒,只為替他修得來世更好的福氣;在喀什、大理,我們住進最棒的青旅遇見一群最有趣的人。如果沒有遇見小巴,旅行可能會變得很簡單,如果小巴沒有遇見我,生活可能變得很輕鬆,但我們或許更喜歡這樣互相折騰對方的感覺。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裡發生的車輛故障意外,讓我在心底答應他我們一定要一起活著離開。如今,他也藉著自己的力量走完大半個中國,展現一隻平凡的雞卻擁有不平凡的勇氣。
如同切。格瓦拉的《摩托車日記》:「這不是一個英雄的傳奇故事,也不僅僅是一個憤世嫉俗者的敘述。這是兩個生命的短暫交會,是兩個懷著相似希望與夢想的生命的一段共同歷程。」
只是,我的夥伴是一隻來自新疆的賽里木湖,最後跟著我一起環遊中國的公雞──巴特爾.賽里木。
(本文授權轉載自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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