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由於警民衝突的事件，讓社會氛圍相當沈重，但是很多人其實不知道該怎麼想，所以我決定在最近一次哲學工作坊上，利用這個機會，請大家不管自己的立場是什麼，針對「警察只是依法行事」這句話，各寫下三個合乎邏輯「支持」和「反對」的理由。
支持警察依法行事的合理原因很多，比如法律是人民共同遵守的，警察也不例外。警察若不依法，社會就會變得混亂。當有爭議時，警察如果依法行事，法律可以保護警察。
反對警察依法行事的原因也很多，也都很有道理，比方如果一切依法行事，警察就容易會拿法律當擋箭牌，展現自私的一面。另外如果法是惡法，警察的依法行事會成為惡法的幫凶。即使是善法，也難免有例外的特殊狀況，不需要為了執法而執法。
這個練習，在哲學思考裡面叫作「問題化」（problematization），就是用邏輯思考來推翻看起來有道理的說法，無論是正面或是反面，都可以找到邏輯上的缺陷，可以這樣做到的話，思考就會比較靈活。
我們有時會特意練習違背常識的說法，請大家找出貪心的好處，懶惰的好處，貧窮的好處，加重賦稅的好處等等，一旦我們克服對字面上的負面表達帶來的反感，其實可以穿過迷霧，看得更深，而不會一味只喜歡看起來正面的字眼、討厭負面的字詞，能夠獨立思考，才不會被有心人士主導的風向輕易帶走。
實際上，幾乎沒有任何觀點，是不可以被邏輯推翻的，因為我們說出來的話，不大可能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我甚至可以懷疑，真理是否存在。
「對」跟「錯」就像雙胞胎，相反的觀點當然可以在邏輯上同時存在，都有道理，所以社會上才會有不同甚至對立的意見，重點不在於意見不同，在於我們有沒有辦法看清楚跟我不同立場的人，他們的邏輯是什麼、為什麼。如果我們能看懂別人，能夠同理別人，就不會產生太激烈的分化跟衝突。
有機會的話，歡迎你也試試看這個「問題化」的練習！
「依法行事」的兩大思考誤區
回到「警察依法行事」，其實從大家的回答，就會看到我們時常會掉進兩個混淆的誤區。
第一個誤區，是我們在腦子裡把「法律」跟「上級命令」不小心劃上等號。比如很多人就會在支持「警察應該依法行事」的原因中，列出「警察必須服從上級指示」這一條，表面上好像沒有問題，直到我們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根本是不相干的兩件事。《公務員服務法》的第1條，開宗明義也就說「公務員應恪守誓言，忠心努力，依法律、命令所定執行其職務。」法律跟命令本來就是分開的兩回事。
人很容易受情緒跟立場影響，如果警察是服從白紙黑字的法律，而不光是上級指示，或是自己的判斷，那麼依「法」行事當然是好事。
第二個誤區，是我們時常把警察是「公僕」、「為人民服務」這些話當真，忘了這只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話語，目的是不要讓一般人對警察，政治人物，軍人等產生反感。實際上，警察的存在不是為了直接服務人民，「警察為法律服務」才是真的。因為法律只是白紙黑字的條文，沒有辦法在走進人群裡面親自執行，所以穿制服的警察，就是法律的人形化身。
當然，法律終極的目的是服務人民，所以警察直接為法律服務，就是間接在服務人民，所以我們才可以說警察是「執法者」卻不說是我們的「法律服務專員」。
想清楚警察是為法律服務，本來就不是在為人民服務之後，就不會對於警察在執勤時是「國家機器」、「沒有人情味」，覺得在意了。
警察除了「義務」當然也有「權利」
從邏輯上檢視後的結果，「警察只是依法行事」，並沒有錯誤。
但進一步「問題化」，就會發現，警察有依法行事的「義務」，難道他們沒有不要依法行事的「權利」嗎？
警察身為公務員的一份子，公務員依法有「依命令所定執行其職務」的義務，並且「長官就其監督範圍以內所發命令，屬官有服從之義務。」這一點也是最多人幫警察說話的理由：警察只能服從命令。但是翻開《公務員服務法》的第 2 條，就會發現「長官就其監督範圍以內所發命令，屬官有服從之義務。但屬官對於長官所發命令，如有意見，得隨時陳述。」所以警察就跟其他公務員一樣，也有選擇「不執法」的權利。
依照《公務人員保障法》第17條規定，如果公務人員認為長官的命令違法，依法有報告、反應的義務；如果長官堅持命令不違法，那麼必須用書面署名下達命令，所有的法律責任全由署名的長官負擔，這時警察才有服從的義務。如果長官拒絕用書面署名的方式下達命令，視同撤回命令，也就是說警察這時候不用遵守長官沒有白紙黑字下達的命令，這就是警察「抗議或拒絕服從」的權利。
《公務人員保障法》規定，如果現場的警察認為已發生危害狀況，或是明顯有發生危害之虞，即便命令來自於上頭，而且有白紙黑字，也可以視情況暫時停止執行，這不等於拒絕服從，而是警察「暫停」執行的權利。
為「法律」服務，不是為「人民」服務
除了「依法行事」的義務，警察也有「克制」的義務，不需要為了執法而用盡一切手段，因此《警察職權行使法》第3條規定，警察行使職權，不能超過必要限度，且應該採用對人民侵害最少的方法；如果執法的目的已達，就應該主動終止執行。也就是說，如果目的是解散集會，人民撤退後就不可以追打。
從邏輯上來思考，警察依法行事似乎很合理。但是別忘了法律是人訂定的，所以法條也可能會有不合理或不合時宜的時候。當法律不符合正義原則時，警察可以選擇經過思考，行使暫停或不執行的權利，而人民同時應該要儘速督促法令修改不合理的地方，所以人民跟警察的立場其實不是相對的，警察只是穿著制服的人民，但是當警察一穿上制服時，就會有跟人民不同的義務──「為法律服務」的義務。人民要記得，執勤中的警察是在為「法律」服務，不是為「人民」服務，而警察也要記得，自己是人不是機器，雖然有依法行事的義務，但是當對法律或命令的正當性有疑慮時，法律也賦予警察不執行、暫停執行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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