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你在等什麼?──等待或許是真的,但你等的果陀是假的

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email protected],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你是不是那種認為自己只要機會到來,就會一鳴驚人的人?

別等了!如果尼采還在世的話,他可能會這麼勸你。

許多人浪費了整整一生去等待符合他們心願的事,結果一生就被「等」完了。生命的本質是一個過程,還不如不要等待千載難逢的機會,而要抓住平凡的機會,使之不平凡。

這樣聽起來很讓人失望嗎?我可能還有更讓人失望的壞消息:不但人生的「等待」,可能根本沒有「結果」, 「等待」本身,搞不好就是唯一的「結果」!

等待不好嗎?

我們都不喜歡等待,無論是排隊買珍珠奶茶、等考試成績出來,還是等心儀的對象回應你的表態,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久。但是我們會等待的,偏偏都是我們喜歡的事──像是珍珠奶茶,戀愛,或是我們認為重要的事──像是考試成績。

但仔細想想,排半天隊等到一杯普普的珍珠奶茶,收到分數不太高成績單,接到喜歡的對象寫來拒絕你的簡訊……當我們等到的是這些不討人喜歡的結果,結果還那麼重要嗎?

難怪有人說,戀愛在雙方態度曖昧不明的時候,最美。即使發憤圖強、努力讀書時,想像自己會有驚人的進步,也非常地美妙。

我喜歡旅行,我也覺得在準備出發的時候,是旅行最美好的部分。真正到了萬里長城,看到現實中推擠不堪的人潮,反而感到很遺憾。日本也有一種叫做「巴黎症候群」的病症,就是觀光客終於到了嚮往多年的浪漫花都巴黎,發現跟想像中差距太大不能接受,結果衝擊過大,肢體癱瘓、無法行動。

說不定,「等待」本身很好,比「結果」還好!

人生不就是一場等待嗎?

「等待」本身,可不可以是一種「結果」呢?

人類自從生到世界上,不就是開始了等待死亡的過程嗎?就像所有生物一樣,只是我們之中有些生命的時間很長,而有些很短,但是說穿了,我們都在「等死」。

來自挪威的青年史汀(Mats Steen)25歲時去世,因為他罹患稀有基因病症「杜興氏肌肉營養不良症」(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y),一種會造成肌肉退化的罕見疾病。當確定罹患這種病後,醫生遺憾地告訴史汀的父母,這類病患很少能活超過 20 歲,在死亡前,史汀已經經歷十幾年肌肉嚴重萎縮、無法行動的日子。但是他的爸爸卻說「史汀成功活到 25 歲了。」
等久一點才死,原來也是一種成功呢!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長壽的人瑞,就算這輩子什麼事都沒做,也會上報紙專文介紹,或是九九重陽節被奇怪的官員請到奇怪的台上去坐在那邊,彷彿他們一直等不到死期的這種漫長「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成就。

gogo跟lolo是誰?

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認為,人生是荒謬的「等待」。因為貝克特的母親沒有愛心,讓他無法得到母愛,但內心還是荒謬地等待著,他因此寫了著名的「等待果陀(En attendant Godot)」表達存在的荒謬──人的內心始終懷著一種得救的期待,而所期待著的那個人事物,卻始終不來臨。

「等待果陀」劇中有兩位主角:Estragon(gogo)是腿有病永遠走不直的人,因此時常撥弄他的靴子,Uladimir(lolo)則是一個頭腦想不通的人,語無倫次,喋喋不休,時常玩弄他的帽子。他們倆天天在交叉路口等待果陀。最後來了一個男孩,告訴他們:「果陀今晚不來了!」

貝克特藉此諷喻:人在暗昧中,雖然知道要走直路,人生應該有意義,應該期待,但是人憑自己卻始終走不直,也不明白怎樣使生命成功。他們期待著,可是究竟期待什麼?為什麼要期待?「理性」本身對此一無所知,可是「期待」仍然存在,等待著那個不會來的果陀。

被醫生認為活不過20歲的人,活到25歲才死。這多出來5年的時間,肢體無法行動的他整天只能窩在地下室打《魔獸世界》。根據他的父親估計,在史汀生命的最後 10 年裡,大概花了 15,000 至 20,000 小時在玩遊戲。換算起來,這個時數,遠超過 一個全職上班族10 年的上班時間。

表面看起來,史汀生命最後的10年都在「等死」,甚至還比醫生的預期多活了5年。但是如果一個人死前10年花同樣多的時間在上班,就像等待果陀裡的lolo可能會做的那樣,毫無意義地忙碌著,把每天的時間用碎念填滿,卻沒有人會說這個人在浪費時間,甚至會說他認真工作、認真生活──雖然結果可能都是一樣的。那個拯救靈魂的「果陀」都不曾到來。 

所以,有沒有可能他們等待的結果(果陀)是「假」的,而他們「等待」的過程,才是「真」的?

有沒有可能,我們從出生以後,到死之前,就是一個漫長的「等待」,本來就不會有什麼「結果」?

那麼人生的價值呢?人生的價值來自「結果」,還是「等待」?

反正都要等,不如滑手機吧!

這個道理不難理解,只要有在用手機的人都知道,「等待」本身,當然就是結果!畢竟如果我們日常花在等待的時間不滑手機,誰需要網路吃到飽?

最近我讀到桃園六和高中林繼生校長的新書《人生兩好球三壞球》,裡面有一篇題目就叫做〈你在等什麼?〉這篇開宗明義說:「如果要為『人生』寫『一字小說』,我的作品就是『等』;如果寫『二字小說』,那就是『等待』。」因為不管天地創造、人文創意、科技創新,都來自「等待」,因為「等待」才有一切。

在過去,等待是一種美德,是一種最溫馨的改變,以歲月為酵母,以期盼的心情,預約未來的美好,其中融入希望與喜悅,從等待看出個性,看出EQ,更看出修為。蒼鷹攫食,惡虎撲羊,高手出招,甚至小一點的捕蠅草,都是善於等待最佳時機的。對人情來說,因為「等待」之故,讓一切變得更有味道,更有彈性,更有想像。我們可以說,所謂的人生,就是一個「等待」的人生。

過去有「家書抵萬金」的說法,因為「魚雁往返」不知要多久,但曾幾何時,現代人消磨等待的時間已趨於一致,大家都靠滑手機捱過等待時光,等車,等捷運,等飛機,等上菜,等散會,癡癡等待的可能只是臉書或IG上一個言不由衷的「讚」, Line的「已讀不回」更是常態。

就像林繼生校長說的,手機已完全改變「等待」的文化與風景,「等待」已無法考驗修為,因為在手機之前大家定靜如老僧,功力相同,無分軒輊,其實大家都是「等待」的輸家,真正的贏家是手機。即使菜沒上,車沒來,飛機誤點,排隊珍珠奶茶賣光,我們在等待的時候,也已經滑了手機,得到了些新知,所以就算我們的等待本身沒有結果,等待本身就是結果。 

既然連孔子都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己」,林校長說他也勉強同意,即使滑滑手機,也總比無所事事好。

尚皮耶居內執導(Jean­Pierre Jeunet)的《未婚妻的漫長等待》(A Very Long Engagement),故事背景設定在1917年的法國,描述女主角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接獲未婚夫為國捐軀的噩耗,但她不信,仍不斷地等待他歸來,同時蒐集資料,還原真相,企求解開未婚夫的生死之謎。從此等待與希望就成了她生命中重要的支撐,到最後,「等待」不只是「選擇」,「等待」本身更是結果。

等待是真的,等果陀是假的!

從哲學觀點看「存在」問題,其實不是正面的探討存在,而是側面討論人性可能達到的終極。例如,蘇格拉底指出做一個真實的人,在於關心自己的靈魂,人生真智慧在於聽從那位在他心靈內的神的引導。老莊哲學則指出真的人生要「遊於道」、「遊於無」,遊於超時空,超一切變化,「遊於萬物之祖」。

近代哲學家如斯賓諾莎(Spinoza),賴布尼茲(Leibnitoz),以及當代好幾位存在哲學家,如齊克果(Kieskegaard)、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ievski)、雅斯培(Karl Jaspers)、馬賽爾(G. Marcel)等,雖然知道自然不同於超自然,但並不把自然與超自然分割為互不相通的兩段,因為他們大膽地認為宇宙整體除非在永恆的觀點下,是無法了解其真相的。

連那些表面上把人生限於時空層次之內的哲學家如卡夫卡(Franz Kafka)、卡繆(Albert Camus)、沙特(J. B. Sartre)等也都承認,人憧憬着一個非理性可以領悟,非人力可以達到的境界。從純理性主義立場,他們只得稱人的這種企圖為「郷愿」、「空想」,因而把人的存在看成一個荒謬的事實。

當代存在哲學並非一般人想像的倡導當下、現實的重要,鼓勵醉生夢死、活一天算一天的放浪生活,或對現實生活消極悲觀的論調。真正存在哲學,是憑主觀體驗,依據現實人生,來完成人生、深入探討生命的真義,只是它探討的方法和表達方式和傳統哲學不同而已,它不以「原則性」的推論為滿足,而是從現實的人的切身感受設法看出生命的指向。

不如停止自欺欺人,我們活著並沒有在等待什麼,只是在等待而已。除非我們是在等死。但是在死之前,不要等待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抓住平凡的機會,使之不平凡,這樣就夠了。

畢竟在等待時大家都在滑手機的時代,再也沒有叫做「時不我與」,有的只是「我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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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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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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