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想出國去唸書。」出社會已經幾年,面臨人生轉捩點的創業者小喬跟我說一個已經困擾他將近兩年的掙扎。

「你怎麼知道你想出國呢?」我問。

「因為我在台灣的時候,幾乎每個月都會生一場病,但我最近出國半個月,發現心情輕鬆,身體明顯變好了,才知道之前之所以常常生病,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引起的。」

「為了自己的健康,聽起來是很好的理由。那就這麼做啊!」

「可是我手邊創業5年的工作還不能放。」

「為什麼還不能放呢?」我問。

「因為現在這個階段還在發展,團隊不能沒有我。」

「那你覺得什麼時候才能放手呢?」

小喬聳聳肩,眼神空洞,無奈地看著遠方。

我想他很清楚,這一天永遠不會來到。因為在經營上,很順利的時候,是「擴張期」,不順利的時候,是「危機期」,兩者都不是的時候,叫做「轉型期」,經營上根本沒有什麼叫做「穩定期」。

也難怪小喬覺得沮喪。

不可取代是真的嗎?

在工作上,一個人的不可取代性,真的有可能那麼高嗎?

我問小喬:「如果今天你有一個員工突然離職,無論他原本的工作是什麼,你有沒有辦法找一個人替代?」

「應該可以。」

「所以,沒有人是不可取代的。」

「對。」小喬說。

我問小喬有沒有看到自己前後矛盾的地方。

身為一個創業者,他認為自己的角色是不可取代的,但同時又認為他的員工都是可以被取代的。

所以哪個才是真的?

陪伴小喬一起來諮商的,剛好是一個在巨大跨國公司工作的朋友,我問他,如果聽到一個人認為自己的工作不可取代,而且不能去做對自己健康有幫助的決定,要找一個詞形容這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會說什麼?

「我會覺得這人是個『自私』的人。」小喬的朋友說。

「爲什麼是自私呢?」

「因為團隊工作,一定會互相支援,工作就是工作,不應該會有不可取代的情形,除非是不信任別人,或是沒安全感,自己留一手,沒有把know-how傳承給新人,才會讓自己變成不可取代。」

這麼說雖然有道理,但一個自私的人,應該會做對自己有利的決定。可是小喬無法做對自己健康有利的決定,所以「自私」只能解釋「不可取代」這部分,卻沒有辦法解釋「自我犧牲」的部分。

「我們試著想,社會上有一種常見的身份,這種身份的人,覺得自己不可取代,而且傾向做犧牲自我的決定。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小喬想了一分鐘,吐出了一個答案:「媽媽。」

什麼是「媽媽性格」?

小喬說的一點也沒錯。

天下的媽媽,通常就是那種覺得只要沒有她,孩子就無法活下去的人,也因為這樣,總是長期處於自我犧牲的狀態,犧牲自己的健康,犧牲自己的青春,犧牲自己的夢想。

「你有沒有發現,在這份工作上,你把自己當作媽媽的角色,而不是老闆?」

小喬說他原本沒有發現,但經過這麼一說,就非常明顯了。

其實作為創業者,把自己親手建立的事業,當作是自己生出來的孩子,雖然不符合理性,但也很容易理解。

「你媽媽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人?」我問小喬。

他點點頭。

這並不意外。因為我們行為模式,往往是從跟最親近的人學習而來的,不知不覺他們的模式,支配了我們的行動。

如果要打破這個咒語,唯一的辦法,也是回到這個問題的起源。

「你的媽媽,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嗎?」我問小喬。

「沒有,她很追求自我。」

「她從以前就一直都這樣嗎?」

小喬搖搖頭。

「那你的媽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追求自我的?」

小喬似乎沒有辦法順利想出來。

「是不是從你的反叛,讓她覺得不被需要開始的?」

小喬一聽,眼淚就流了下來。

小喬其實並不需要對母親愧疚,實際上,讓媽媽放手,可能是作為子女,能夠給媽媽最好的禮物。

媽媽對子女的放手,鮮少是主動發生的,通常是被動的因素,像是子女的獨立,就會被視為一種對母親的背叛,但這種背叛是必須的。

那痛苦撕裂的過程,像是剪斷第二次臍帶,讓母親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自己並不如自己想像當中那般不可取代。

實際上,開始上學以後的孩子,更重視的是老師的關注,同學的友誼,對父母的需求慢慢只剩下金錢與物質的補給,但即使這一點連結,也逐漸隨著開始打工賺錢,取代了每個月的零用錢,出社會以後甚至還包紅包孝敬父母,而斷裂了。

成年的孩子沒有媽媽當然不會死,但是沒有愛情搞不好會死。

這時候,媽媽的反應通常會分成兩大類型。

第一種類型是像小喬的媽媽,面對現實,「接受」自己功能被取代,發現應該要對自己好一點,去做對自己好的事,比如發展自己的事業,照顧自己的健康,重回校園一圓學生夢,去世界各地旅行,追求新的嗜好。

另一種類型,則是「拒絕」自己不被需要的事實,所以變本加厲,透過控制的手段,創造出「假需求」,讓子女無法離開身邊。 有資源的就用家族事業的接班來威脅利誘,或是用豪奢的生活享受綁住子女,確定他們的薪水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過像這樣的好生活,沒資源的則刻意營造出「社會險惡」、「外人都存著壞心要害你,只有家人可以相信」的危險氛圍。

基本上,都是故意讓子女變得恐懼、無能,所以父母永遠被需要,永遠不可取代,但是這不是「愛」,小喬的朋友說得對,這叫做「自私」,只是用愛的糖衣包裝起來的自私而已。

工作團隊,不需要媽媽

任何一個運作順利的工作團隊,需要的都是專業的分工,而工作團隊的分工當中,不應該有任何一個人的角色,叫做「媽媽」,不信的話,請注意名片上面,有沒有人的職位上面寫的是「專案媽媽」。

媽媽是家庭的功能,絕對不是職場的角色,家庭不是職場,故意混為一談,當然是錯誤的。

對於那種強調「我們就是一個大家庭」的職場,一定要小心,最好敬而遠之,因為這種老闆通常不是頭腦不清,就是具有恐怖情人性格的控制狂。

「所以對一個把自己在工作團隊的角色,當作媽媽角色的人,你要怎麼給他建議?」

我請小喬回去繼續想這個問題。

我相信如果小喬想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這是一個我想了一年多的問題,謝謝你用幾個很棒的問題,幫助我看見過去沒有思考過的角色。我感覺自己好像有想通一些問題的關鍵,雖然我還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但是我可以感受到,自己已經不害怕面對接下來的選擇了。」小喬在反饋時這麼說。

脫下職場是家庭的偽裝,卸下在工作上扮演媽媽的角色,就能回歸到理性判斷,去做對自己人生真正有利的選擇。

畢竟,工作上沒有不可取代的人,但在我們的人生中,卻沒有人可以取代自己。

瀏覽次數:629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