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阿北:

我是個40歲的女生,總是犯下一些感情上的錯誤、重蹈覆轍請問該怎麼辦?

現在又面臨一個幾年前犯下的錯誤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感情不能貪心,但是每當決定好要好好跟一個人交往,卻因太把對方理想化而受傷,而對身旁的男友失望,又遇到了一個溫柔體貼的對象而心動,於是變成「腳踏兩條船」的狀況。

Amanda傳送自parisbadwoman@hotmail.com

魔鬼都藏在細節中

收到這個問題,我忍不住想要對Amanda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不是關於她的提問,而是關於她的email信箱。

你應該在路上看過在臉上刺青的人吧?

你怎麼看待在臉上無法遮蓋的地方刺青的人呢?會這麼做的人,肯定是有意的,絕對不是喝醉後的一場意外──雖然表面上有些人會如此宣稱。

我也有一個朋友,相信她兒子的變性手術,是被朋友灌醉後的意外,「醒來發現已經變性了」。我覺得未免太扯,但如果身為母親的她,必須這麼想,才能夠自處的話,我也沒有權利戳破她的謊言。

但是Amanda,你有沒有想過,私人的電子郵箱地址,就像臉上的刺青,是自己選擇的,是你希望世界看到你的樣子。

一個把自己的臉上刺上「巴黎壞女人」記號的人,想要吸引什麼樣的男人呢?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Amanda回覆,說她很驚訝我注意到她的信箱地址,因為她本人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信箱大概是24歲時設定的,在別人眼裡大概就是還算漂亮、活潑、生活豐富有自己想法的人,也期待給人有個性的感覺,所以就這樣設定了。」

Amanda進一步解釋,在現實生活中,她外在的樣子,倒是不像壞女孩,穿搭也是簡單舒服扯不上性感,不過個性上真的比較「不聽話」、「不受控制」,所以常吸引到的異性都是聰穎、老實、有責任感的、會給予信任及承諾的人。

「應該說,我也選擇了這樣的人,對於有責任感的男人而言,我對他們而言是有趣、有魅力,可能是這樣子吧。」

至於如果變成無關的第三者,Amanda會怎麼看待過去長達16年使用這樣的電子信箱的人?

「大概就是這個人很不認同『乖』這個標籤吧!」Amanda說。「哈哈,很特別的是,當我這樣思考時,就覺得自己也不是認同一般人生該怎麼過、結婚、生子那樣『正常』『乖』的生活。」

所以很顯然的,電子信箱地址這個看起來無關的枝微末節,其實跟她面臨的人生困境很有關係。

我的法國哲學諮商老師奧斯卡伯尼菲也常常提醒我們,在做諮商的時候,「聽其言,不如觀其行。」因為言語可能會有意或是無意地說謊,但行動往往是誠實、無法掩飾的。一個越有經驗的諮商師,往往越好,這點跟算命仙、面相師需要具備的能力,其實是很相似的。

「自我暗示」的力量

哲學諮商就像心理學一樣,也強調「潛意識」跟「自我暗示」的力量。畢竟心理學是在非常晚近,才從哲學這個大家庭分化出來的。

2018年春天的時候,英國BBC廣播電台的S.J. Velasquez,也發表了一篇〈姓名是否決定了人們選擇的職業?〉的文章,引述專門研究姓名與職業的學者佩爾漢姆和他的研究伙伴卡爾瓦洛(Mauricio Carvallo),他們研究11個職業型姓氏,包括貝克(Baker,麵包師)、巴伯(Barber,理髮師)、布徹(Butcher,屠夫)、巴特勒(Butler,管家)、卡彭特(Carpenter,木匠)、法默(Farmer,農夫)、福爾曼(Foreman,領班)、梅森(Mason,石匠)、邁納(Miner,礦工)、佩因特(Painter,畫家)和波特(Porter,門房)等,從而了解擁有這些姓氏的人,的確在比例上更傾向於選擇與他們的姓名寓意相關的職業。

在美國,我也確實注意到很多牙醫(dentists)的名字是丹尼斯(Dennis)或丹尼絲(Denise),這現象並非純屬巧合,也不是什麼「冥冥之中老天爺注定」,而是證明被《新科學人》雜誌一個連載專欄大力推崇的所謂「姓名決定論」其實是真的,這個理論主要說的是,人們會根據自己姓名的寓意,被特定的行業和職業所吸引的理論,所以華人有「改名、改運」的傳統,並不全然是迷信。佩爾漢姆就說:「這是一個經典的條件反射理論。它不是超自然或神話傳說,而是心理法則,它威脅到人們的自由意志。我不是說我們從來沒有自由意志,但有時候我們是沒有的。這是進化論最完美的含義。」

另一個術語叫做「隱性自我中心主義」,說的就是我們容易被跟自己有關聯的東西所吸引,比如會跟與你自己、或是你最喜歡的家人同一天生日的人結婚,有時也體現在你新移居的地名,正好與你的姓名諧音,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真實存在的。

我的法國哲學諮商老師奧斯卡伯尼菲也常說:「世界上沒有『巧合』這件事。一切發生都有邏輯上的連結,只是你有沒有能力看懂而已。」

我之所以會特別注意Amanda的電子郵件地址,並不是基於姓名決定論研究,而是源自對命運的思考,我們所做的很多事情,以及我們做出的決定,都有一個強大的下意識因素在影響著我們,這個因素甚至是我們自已沒有察覺到的,一個從24歲開始到40歲,一直持續使用這個稱呼自己為「巴黎壞女孩」私人電子信箱的人,在感情上選擇「浪漫」、「不忠」,並不是一個巧合。

如果我們的姓名能影響我們的職業選擇,那麼我們的自稱、綽號,甚至電子郵件信箱的地址,當然對我們的自由意志,也會產生影響。

我真的一定要「改變」嗎?

回到Amanda的困境,我請她仔細想想,一個不想像一般人那樣結婚、生子過著「正常」「乖」的生活的女人,「對身旁的男友失望,又遇到了一個溫柔體貼的對象而心動,於是變成腳踏兩條船的狀況」,是意料之外的事嗎?還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想了想,我對於愛情的本質不信任,又不想過平凡結婚、生子較正常的生活方式,所以不是意料外的事,的確是變成自然而然的事了。」她說。

在哲學諮商中,讓客戶察覺到自己的思考模式是什麼,「原來我是這樣想的!難怪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問題往往就消失了一大半,不一定要「解決」。

比如說Amanda現在就已經很感慨地發現,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但感慨不能解決問題。 所以我對Amanda的下一個問題就是:「既然知道你所遭遇的感情問題,是理所當然的。那麼你想接受,還是想要改變?」

哲學諮商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典範」(paradigm)在這裡指的是某種特定的思考或行為模式。當意識到自已的問題出在哪裡時,一種選擇是接受現實,維持現狀;另一種選擇是改變現狀,解決問題,從一個固定的思考模式或行為模式,選擇進入另一個新的典範。

但是重要的是,這個可以解決問題的新思考模式或行為模式,必須是客戶自己界定出來的,因為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如何具體勾勒他理想中的新框架,即使最有經驗的哲學諮商師也無法代勞。

Amanda是這樣回答的:

「我有用心思考過要改變,坦白說,我的生活根本活在過謊言中,嚴重破壞與別人的信任關係,自己覺得很沒倫理,也確定不能如此下去。不過涉及情感問題的困境,我在想如何將傷害降到最低, 也用紙筆寫下來反覆思考的時間,結果真的有些難度。

「『對身旁的男友失望,又遇到了一個溫柔體貼的對象而心動,於是變成腳踏兩條船的狀況』這句變成『面對腳踏兩條船的狀況,要將對自己及他人傷害降到最低處理。』不過,寫下這樣的句子,就開始把重點放在思考 『要如何將傷害降最低?』了。」

我現在確定知道了,Amanda並沒有真的想要改變。

因為一個真的想要改變的人,會把一開始的句子改成回答「不要造成腳踏兩條船」,但是她的回答卻是「腳踏兩條船時,要如何將傷害降最低?」

也就是說,她把自己造成的「腳踏兩條船」當作「前提」,明明是人禍,卻當成是無可避免的天災一樣看待,所以她並不想改變「腳踏兩條船」的習慣,只是不想要有「腳踏兩條船」的壞處而已。

如果「腳踏兩條船」不會帶來傷害的話,Amanda還會想要改變嗎?

答案是很明顯的。

既然不想改變,那就心平氣和地接受腳踏兩條船的後果吧!有問題一定要解決,其實也只是一種迷思,如果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學會接受,當個壞男人、壞女人,只要自己能對後果負起全部的責任,其實也沒什麼問題,不是嗎?

瀏覽次數:22693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