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小時候,沒有什麼同年齡的玩伴,所以時常自己一個人玩井字遊戲。

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玩OOXX很蠢,因為無論是O贏了還是X贏了,不都是自己嗎?那我應該為誰高興?

玩久了以後,我發現自己技術進步了,因此無論是O或是X都不會贏,每次都和局,我又想,沒有輸贏,幹嘛要玩?

這件事情,隨著長大,每天可以做的事多了,也就忘了,直到最近,我在批改一群正在接受哲學諮商師訓練的學員作業時,才又突然想起來。

學員的這一份作業,叫做「自我諮商」(self-consultation),規則是受訓的學員同時扮演哲學諮商師跟客戶的雙重角色,進行一段書面的自我諮商。

這段自我諮商應該有20組問答。每組由一問一答組成。這份作業可以從一個想要反思的任何問題開始。初始問題提出後,開始以哲學諮商師的角色提問,然後以客戶的角色回答。依此反覆進行問答,進行過程當中你持續交換角色,自問自答。像是下面這樣:

客戶的初始問題:     
哲學諮商師提問:     
客戶的回覆:     
哲學諮商師提問:     
客戶的回覆:     

……依此類推。

其中一位學員,是建立「移工人生學校」的One-Forty組織創辦人。他選擇的問題是「為什麼我總是想要和別人不一樣?」

接下來,他開始了這局一個人的對弈:

為什麼我總是想要和別人不一樣?

Q1:為什麼你會想要問這個問題呢?
A1:因為我覺得一直追求不一樣有時候滿累的,想要當特別的那一個,不想要自己覺得自己平庸。

Q2:平庸會有什麼壞處嗎?
A2:覺得達不到自己的標準,覺得自己很普通,會對自己失望。

Q3:我不是問你,我是問對一般人來說,平庸有什麼壞處嗎?
A3:好像沒有,平庸就是跟大家都一樣,跟大家都一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反而能更自在的做自己。

Q4:為什麼對一般人而言平庸聽起來沒有壞處,但對你來說平庸這麼不好?你覺得你跟一般人不一樣嗎?
A4:我不確定我在能力上有沒有跟別人不一樣,我覺得可能沒有,但就是期待跟別人不一樣吧,走出特別的路。

Q5:一般而言,你會怎麼形容一個總是期待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人?能給我三個形容詞嗎?
A5:他是一個很自傲的人,他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是一個不喜歡現在的自己的人。

Q6:你覺得在這三種形容詞裡,哪一個最符合你的情況?
A6:應該是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

Q7:你從小到大常常對自己要求很高嗎?
A7:對啊,考試就想要考得比別人高分,去旅行就想要去探險發現很特別的地方、不想和一般人一樣,找工作就想要做一個跟別人完全不同的工作。

Q8:為什麼你覺得和別人不一樣就是對自己要求很高?你有發現這兩個概念其實不一樣嗎?
A8:我沒有發現,對我來說好像是一樣的。

Q9:「和別人不一樣」和「對自己要求很高」一樣在哪裡?
A9:我對自己要求很高,所以我不想要輸吧。和別人競爭和比較的話有可能會輸,但是做跟別人不一樣的事情時,就完全沒得比較,所以就不可能輸了。

Q10:能不能用一個概念來形容你剛剛描述的行為?
A10:逃避吧。因為害怕自己有可能會輸給別人,所以就逃避競爭,刻意選一條和別人不一樣的路,這樣也同時逃避掉輸的可能性。

Q11:是什麼原因讓你一直逃避?
A11:恐懼吧,恐懼比別人差勁。

Q12:你能夠想像如果比別人差,最壞的情況會怎麼樣嗎?
A12:也不會有多壞,但就很怕自己讓爸媽失望。因為爸媽從小就很期待我很棒,他們花了很多的心思,很努力很真心希望我能夠很棒,我覺得如果我很平凡就會很對不起我爸媽。

Q13:這聽起來很有趣,我們似乎找到一開始的問題的答案了。「為什麼我總是想要和別人不一樣?」有沒有可能你是因為害怕比別人差而讓父母失望,所以才選擇逃避而刻意走不一樣的路?是還是不是?
A13:嗯,是……

Q14:你覺得每個父母是不是都很期待自己的小孩很棒很特別?
A14:對啊,這很正常。

Q15:你覺得有可能每一個小孩都是很不平凡很特別的嗎?當每一個小孩都很不平凡,是不是代表沒有人是特別的了,因為大家都一樣?
A15:嗯……對,所以現實中應該不可能每個小孩都不平凡,因為不平凡是比較的概念,當大多數人都平凡時,不平凡才有意義。

Q16:所以現實中是不是很多小孩都要讓自己的父母失望了,是或不是?
A16:嗯嗯是。

Q17:這件事對你來說是新的嗎?還是你以前就知道?
A17:好像是新的。雖然用常理來想很容易推出答案,但好像是現在才忽然意識到。

Q18:所以讓父母失望其實是很正常的事。你覺得一個正常的人,應該是要比較在乎父母還是比較在乎自己?
A18:比較在乎自己。

Q19:回到你一開始的問題,如果從現在開始選擇比較在乎自己,你還會想要和別人不一樣嗎?
A19:我還是會,但動機好像很不一樣了,原本的動機是因為害怕讓父母失望,現在我可能還是會想要不一樣,不過是因為我自己真心喜歡嘗試更多可能性,想要探索世界,不害怕失敗,如果是這樣想我會更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成為一個自己更喜歡的人。

Q20:好,那我們的哲學諮商在這邊告一段落了。從這次的哲學諮商過程中,你有沒有特別喜歡或不喜歡哪個部分?
A20:我喜歡我發現大部分的父母都很可能感到失望(笑)。

Q21: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驚訝的事?
A21:我很驚訝我想要不平凡、想要和別人不一樣的原因,是因為逃避競爭和害怕讓父母失望。以前我以為是因為我很追求卓越。

Q22:有沒有哪一個部分,是你下次還想要討論更多的地方?
A22:我想要知道,當我開始比較在乎我自己,為什麼我還是選擇想要不一樣?雖然動機不同了,但我還是很好奇自己仍然想要不一樣的真正原因。

一個人扮演兩種風格的棋手

看完他讓自己覺得驚訝的答案,我突然想起,國中時同班同學中有一位旅日的圍棋選手,目前是日本職業八段棋手楊嘉榮,大他一歲的哥哥楊嘉源則是九段的職業棋手。在台灣的時候,因為他身邊沒有旗鼓相當的對手,很多時候都一個人下棋。圍棋完全可以做到花好幾個小時和自己對弈。比起總是只能在幾秒鐘內和局的井字遊戲,博大精深太多了。

象棋跟井字遊戲一樣,目標是出其不意的來一著,在電光火石之間「將」死對手,所以在下象棋時,總是要醞釀、規劃出一個可以將死對手的機會。對於高手而言,這種規劃往往是非常隱秘、充滿偽裝的,甚至還有調虎離山的假動作,象棋的樂趣便也在這裡。如果是和自己下象棋,因為自己知道「對手」要偷襲自己什麼地方,就很難有這種「神秘感」,讓所有的計劃都無效,所以非常容易下成和棋。和自己下象棋,只能用來研究某一種下法的可行性,但很難感到樂趣。

然而圍棋完全不同,它是一個漫長的戰役,透過耐心的圈地過程,終於會有一方取得勝利。在這過程中,一個人完全可以扮演兩種風格的棋手去演繹好這個戰役。下圍棋時,棋子是一個個落下,而不是像象棋那樣移動的,所以雙方對於局面都能看得很清楚,從局面上來看,很容易了解對手想要幹什麼,因此所有的偷襲、偽裝,都變得沒有必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出最強手段,讓對手的計劃執行不順利,這也是圍棋的終極樂趣。

在象棋裡,兩方的對手,是敵人的關係,楚河漢界說明這個關係的本質就是「你死我活」。勝負往往是瞬間的,一步棋很可能就會決定勝負,取勝的精髓在於偽裝技術是否高超。但在圍棋裡,勝負經由慢慢積累而來,一步棋對勝負的作用往往沒那麼大,取勝更多得靠硬碰硬的手段。兩個看起來是敵人的雙方,其實是彼此信賴的夥伴關係,雖然有所競爭,沒有偷襲跟偽裝的小動作,在下棋的耐力賽過程中,無比專注,無論最後誰輸誰贏,都能誠心欣賞彼此的技巧,而一個比自己強的對手,會幫助自己進步。

「自我對弈」的砥礪

「哲學諮商」的雙方──哲學諮商師(philosopher)跟客戶(client)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這是為什麼,雖然在心理諮商的領域,被諮商的對象在英文裡面同樣也是client,中文習慣卻被稱呼為「個案」。我個人不同意這樣的稱呼,因為作為一個哲學諮商師,我希望自己時時記得,他們不是我居於上位去幫助的低下對象,而是值得我謙卑以待、恭敬應對的客戶。

如果無法體會的話,不妨去看日本漫畫家羽海野千花同名漫畫改編的將棋電影《3月的獅子》, 因為每年決定昇降級的最終局都在3月舉行,因此棋士們都矢志要當3月的獅子。故事中描述一位年僅17歲的天才高中生職業將棋棋士桐山零,身為孤兒的他一開始只是為了討好義父、不被趕出家門而勉強學習將棋,卻沒想到變成一條不歸路,成長的路上竟日在無止無盡的將棋賽上,與職業棋手一對一對弈,無論輸贏,也無論對手是誰,他學到最後真正的對手永遠是自己。

事實上,很多下圍棋或將棋的人,在沒有兩人對弈的條件時,往往會把自我對弈作為提高水平,修生養性的方法。

哲學諮商中的「自我諮商」,就像一個人自我對弈,可以是一件自然的事,儘管自我對弈,或許比兩人對弈要少了一些樂趣,但這也是學習哲學諮商一件非常重要的好處,那就是當遇到不可解的問題時,可以在書桌面前坐下來攤開白紙,就像棋手拿出自己的棋子與棋盤一樣,開始自我對弈,在一個半小時中字斟句酌、反覆推敲,完成20組問答之間,就像棋手下了20步棋。勝負需要漫長的積累,唯一的勝利,就是透過自己與自己的一問一答,引導自己看見原本思考的死角,以及那個煩惱難解的問題,本質與概念是什麼,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而下一步要怎麼走下去。

至於哲學諮商師跟客戶,無論是一人分飾兩角,還是分為兩個人,就像師承九段大枝熊介門下的八段棋手楊嘉榮,我那大多時候都沈默一個人待在座位上靜靜思索著下一步棋的國中同班同學,只要雙方都是專注、誠懇的棋手,誰勝誰負都不會是重點,只在乎這一路引導、對弈的過程,是不是能夠讓我們在渾沌人生之中,清晰開闢出一條明朗的思考路徑,學習幫助別人的哲學諮商技巧,當然也能夠透過自我諮商幫助自己,因為人生就像下棋,走到最後,真正的對手永遠是自己。

瀏覽次數:2943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