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建議,每個人每天都應該抽出至少半小時來思考。
「請成為自己的昆蟲學家,以及被研究的昆蟲。」奧斯卡這麼宣告。
學習哲學思考,就要把自己當成一個昆蟲學家,同時把自己當成昆蟲學家觀察的對象,然後研究自己這隻昆蟲的習性與行為,這真是太妙的比喻了。
「如果一個義大利女人可以觀察自己『當我沮喪的時候,就會暴飲暴食』這個習性,就不會那麼容易發胖了。」來自威尼斯的行動藝術家艾莉絲卡,覺得這個主意好極了,我們都大笑起來。
一開始可以使用的技巧,比如像閱讀,把特別有感的句子寫下來,甚至隨便翻開一本書的隨便一頁,然後截取一段,像是「愛同時是決裂的又是持續的」,然後盯著這個句子,試著跟作者產生對話。這樣的練習,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結果」,實際上,別管「結果」,那太功利了。
為了學習當昆蟲學家,我們每個人都當場寫了一則100個字以內的寓言故事,並且要在故事後面,寫下這則故事的寓意。
艾莉絲卡的寓言,以及藏在其中的秘密
艾莉絲卡的寓言故事是古希臘神話裡面「半人半馬的怪物(The Centaur)」。
在一個森林裡面住著一隻半人馬獸。
有一天來了一個老太太,她說:
「嘩!好怪的生物啊!」同時試圖伸手去摸他。半人馬獸說:「走開,你這個老太婆,這是我的森林!」
老太太受到驚嚇,就趕快逃跑了。
寓意:如果你入侵別人的私領域,要仁慈,否則你會受到驚嚇。
接著,我們就開始當昆蟲學家,先進行「問題化」。舉凡邏輯思考,任何一個觀點都當然都可以找到問題,所以不要害怕問題,把問題當作缺陷,實際上,能夠將表面上理所當然的真理「問題化」,是思辯能力的具體證據。
「艾莉絲卡,你的寓意中『否則你會受到驚嚇』是多餘的。」
「你的寓意從『仁慈』突然跳到別的地方去了。」
「艾莉絲卡,你的寓意很混亂。」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任何立場都只是一個假設,一種猜測(conjecture),立場的存在是為了可以被挑戰、被「問題化」。 「問題化」的目的不是為了要否定對方,而是為了創造一個新的「概念」,提供辯證的基礎。
下一步,我們要在各種問題中選擇切入點。
我們共同的討論結果,經過表決,那就是艾莉絲卡的頭腦「短路(short-circuited)」了。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她的寓意不連貫,中間似乎少了一部分什麼。所以我們開始像追尋昆蟲足跡那樣分析艾莉絲卡寓言故事裡的足跡。
為什麼短路呢?因為根據故事,基本上有三個事件:
1.老太太「不仁慈」。
2.導致半人馬獸的「挑釁」。
3.最後讓老太太逃跑(可能是因為「驚嚇」或其他原因)。
但是在寓意裡面,直接從「不仁慈」跳到「驚嚇」,完全沒有提到中間的「挑釁」。
「為什麼非提不可?」艾莉絲卡問。
「因為如果我要從甲地經過乙地到丙地,而乙地並不是在甲地跟丙地的順路的話,為什麼選擇要經過乙地,對整件事應該有影響,所以當然要提。」荷蘭來的談判家倫尼說。
倫尼說的,就是所謂的「合理化(justification)」。
「這問題在哲學上叫什麼?」奧斯卡問大家。
我們討論後同意,僅僅說「要仁慈,否則你會受到驚嚇」,是所謂「假的因果關係(false causality)」。如果是真的因果關係,那必須是「要『仁慈』,否則會激起對方『挑釁』,而你就會被這挑釁『驚嚇』到。」
「所以艾莉絲卡,你為什麼刻意壓抑『挑釁』?」這是奧斯卡問艾莉絲卡的下一個問題。
因為在我們的訓練裡,如果兩個概念之間不連貫,中間「被消失」的那個概念,幾乎沒有例外,是被說話者有意識或無意義壓抑下來的。
至於為什麼艾莉絲卡壓抑「挑釁」這個概念,就要靠艾莉絲卡當自己的昆蟲學家去解答了。跟現實生活中不同,思考時使用的「問題」不一定要得到解答。
昆蟲學家的進攻
所以,作為一個昆蟲學家,我應該從什麼角度去進攻呢?
最明顯的,是半人馬獸的反應,在生物界很合理,叫做「地盤(territory)」,而在哲學上,叫做「『我的』神聖不可侵犯性(the sacredness of 'my' )」。
「地盤」是生物學名詞,指稱的是動物個體或群體各自劃分區域棲息和防禦被侵入的空間。通常地盤僅限於定居生活的物種,相當於活動圈的一部分或全部。在脊椎動物和部分昆蟲中可相當廣泛地見到這種現象。
至於地盤的意義,生物學上有許多說法,一般認為,是為了防止種群滅亡而在食料獲得和分配方面進行的個體數控制機制,一旦建立了地盤,擁有地盤的個體,就比同種其他個體占有優越地位,這叫做「先居效果」。
在哲學上,我們時常會發現人們使用擁有的概念來說「我的」孩子、「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我的」男/女朋友。這種佔有是非理性的,因為一樣東西的本質,不會因為你的擁有而變得特別,更何況沒有人真正的擁有生命,而生命從來不屬於任何人。
這個角度很明顯,但是有點平凡,其他人也都會想到,所以先放在一邊。
我還看到另一個,是對於「森林」的隱喻,是黑暗。黑暗的地方,代表著不可以去探索、打擾的地方。探索這條路很有趣,但是有一點遠,會花很多的時間,所以放棄。
另外還有一個,是「森林動物」。半人馬獸作為生活在森林裡面的動物,就會具備森林動物的特性,至於森林動物的特性跟沙漠動物,高原動物,城市動物,海洋動物,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如果走這一條路,也很有意思,但是半人馬獸是神話怪獸,不是一般的森林動物,所以走這條路,可能會變得很複雜,所以也放棄。
還有沒有什麼很特別、很準確的推斷,在哲學邏輯上有充分證據,但是不容易被看到的呢?
抓住關鍵後的真相大白
跟奧斯卡學了一段時間,我決定大膽地使用我的「直覺思考」對這則寓言進行「詮釋(interpretation)」,於是我說我看到了艾莉絲卡與母親之間相處的緊張關係。
同學們覺得我的答案超誇張,以為我在搞笑,紛紛大笑起來。但是奧斯卡很認真地轉向艾莉絲卡:「你跟你母親之間有很多緊張衝突嗎?」
大家都屏息等待艾莉絲卡的回答。
「沒錯。是這樣。」
大家一陣不可置信的譁然,還有幾個人對我拍手鼓掌起來。
奧斯卡微笑地轉頭問我,「你的證據是什麼?」
「摸。」
於是我進一步說明,艾莉絲卡的寓言使用「摸」這個字透露許多可供分析的資訊。因為「摸」這個動作,有幾種可能的詮釋:
1.合而為一。
2.吞噬。
3.去了解。
4.創造「連結」。
我開始按照這四種可能一一說明。
在森林裡,大自然中,半人馬獸應該是野生動物,野生動物基本上是不會去「摸」或是被「摸」的,唯一去「摸」的時候,應該是求偶、進行性行為,而唯一被「摸」的時候,應該是被捕捉、即將要被吃掉的剎那。
但艾莉絲卡不是野生動物,她只是將自己類比為森林動物,她是人類,所以對人類來說,「摸」的對象如果是東西,往往是為了瞭解,然而摸的對象如果是人,往往是為了創造連結,比如握手、拍肩、親吻、擁抱,這些摸都是為了創造連結。然而艾莉絲卡覺得地盤受到侵犯,而且抗拒被一個比她年長的女人「摸」她,就是拒絕了這個連結。
「這是為什麼我決定大膽地推斷,艾莉絲卡跟母親之間有緊張衝突的關係。」
「你和你的媽媽之間有什麼衝突?」奧斯卡問艾莉絲卡。
「她反對我抽煙,而且她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念哲學。她還反對我搬離開家去跟男友同居。為了這幾件事,我們時常起衝突。」
「因為她認為妳是『她的』女兒。」奧斯卡說。
「正是如此。」艾莉絲卡點頭如搗蒜。
像昆蟲一樣觀察
這總算真相大白了,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壓抑、挑釁、地盤、「我的」神聖性。從奧斯卡的思考實驗室,我發現自己逐漸可以有意識地區分「概念」跟「直覺」這兩種思考方向,很細緻地拆解問題,唯一的技巧就是要夠慢,不要急,把拆解問題當做是一門藝術,盡力拆解成最小的單位,等到問題拆解完了,通常會發生兩種情形:
1.答案自己出現了。
2.問題自己不見了。
我喜歡昆蟲的比喻。因為許多昆蟲有著數以千計的複眼,為它們提供了廣闊的眼界,並可以有效的計算自身與所觀察物體的方位、距離,從而作出更快速的判斷和反應,正因為複眼的視野比較大,所以無論我們從哪個方向下手想要打蒼蠅,蒼蠅都會快一步飛離。據說有些昆蟲的複眼,甚至能夠分辨光的偏振。昆蟲中的複眼,佔了整個頭部不少的面積,所以它們是注視的天才,而「注視」,就是「直覺」的拉丁文字根。
人的眼睛每秒能分辨24格畫面,然而昆蟲的複眼則可達240格左右。只要專心注視,就能訓練出很棒的直覺思考能力,應付千分一秒的狀況,果斷做出對的決定。
學習當一個昆蟲學家,就是跟昆蟲學習,並且把自己當作昆蟲來研究,在注視世界的過程中,世界的問題,就變得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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