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哲學諮商室的讀者，想要來發問問題，謝謝。
我煩惱的問題是這樣的，沒有夢想和目標的人生覺得很不知所措。我是一個國立大學的畢業生，在面對未來的人生路上很徬徨。首先，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所謂的夢想，沒有目標，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從小學到大學，大人教我的只有好好念書，甚至在選擇科系的時候，我其實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每當人家（特別是長輩）問我想要做什麼的時候，坦白說我真的腦中一片空白，大學四年學的東西我都覺得很空虛，也不想要繼續從事那方面的相關工作，可是即將要踏入職場，我發現我不知道要選擇什麼工作。最近看了很多職涯方面的文章，我唯一能確定的是，短期內應該不會選擇繼續念研究所，大學教授也告訴我說，如果對未來的方向不是很明確的話，那就不要念。
是的，我選擇不繼續與大多數人（特別是學校同學）拚學歷以及國家考試，因為我對這兩者的興趣都不大（甚至有點厭惡），不過我目前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有時候跟學經歷很豐富的人在聊天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很自卑，什麼都不會，也沒有任何一技之長，完完全全的魯蛇一枚。由於家境的關係，從小到大也沒學過什麼，打工的經歷也都是很簡單的工作，覺得自己沒什麼競爭力，這樣推算下去，未來大概也娶不到老婆了。謝謝，希望可以有希望之窗出現！
你認為「魯蛇」是什麼？
收到哲學諮商問題的時候，我的習慣是搜尋問題中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因為對於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來說，對學業、工作覺得茫然是很常見的，但他把自己的茫然，跟缺乏一技之長的焦慮，形容成「完完全全的魯蛇」，是相當強烈的用語，而且也在署名自稱為「魯蛇」。
老實說，我的直覺反應是為他覺得難過。於是我決定問他，究竟他心目當中的「魯蛇」是什麼？或許在他心目中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強烈和負面，所以我要先做「確認」的工作，確保我們在使用同樣的名詞時，理解到的是一樣的。
確認在哲學諮商當中相當重要，舉例來說，當美國人使用「not bad at all」這個簡單說法的時候，並非「沒有很不好」的意思，而根本是「非常好」，所以有時候大家都常用的簡單常用說法，其實在不同的人嘴中，說不定有完全不同的定義和強度，所以需要特別仔細區分。
魯蛇告訴我，他認為「魯蛇」有以下5個要件：
1.沒有專長技能
2.對自我生涯沒有抱負與熱情
3.沒有足夠的社會支持（例如家人朋友，異性朋友）
4.缺乏自信
5.沒有財富資源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就是你對於魯蛇的5個條件，都是以『否定』，比如沒有、缺乏這種字眼來表現的？」我立刻提出來。
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為我勵志、光明，喜歡「正面」的字眼，而是「否定」太不精確，在邏輯上不能做為描述的定義， 比如說，我們不能用「沒有腳」來定義蛇，因為魚也沒有腳，但用正面來陳述特徵，比如說「利用腹鱗及肌肉的縮放產生移動力」來定義蛇就好得多。
把蛇形容成「先天缺腳的龍」難道不是很奇怪的定義嗎？是不是把龍的腳砍斷，龍就會變成蛇呢？沒有腳的龍，會具有利用「腹鱗及肌肉的縮放產生移動力」來移動的能力嗎？蛇先天並沒有缺陷，應該比失去腳的龍厲害吧？卻被說成好像是缺腳的，這會產生不恰當的暗示作用。
「所以可不可以重新試一次，不要用『沒有』、『缺乏』的否定字眼來定義魯蛇的要件呢？」
你真的是「魯蛇」嗎？
魯蛇說，因為他大學時有學過關於優勢觀點以及一些認知心理學課程，他其實已經猜到我會這樣說，
「我一打出這五個要素自己就發現了。可是『魯蛇』一詞的英文是loser，相較於『溫拿（winner）』，loser在英文字面上確實是指『失去』某些東西的人，也就是『沒有』某些東西的人會稱做魯蛇。因此在概念上，溫拿和魯蛇呈現二元對立。所以我疑惑的地方在於，該如何運用一個『中性』或是『正面』的詞語來描述一個本質上就是『負面』的東西？因此我還真的想不到……」
可以看得出來，魯蛇是個聰明的人，也是一個時常動腦的人。
「其實所謂正面的回答，不見得是光明、正向的，比如說『想死』、『羨慕輕易交到漂亮女友的人』、『嫉妒有專業技能的人』、『討厭自信滿滿的人』都是的正面的陳述方式喔。」我這樣說明。
這時候，魯蛇顯露出他是一個性急的人，因為他很禮貌地提醒我：
「我真正想要問的核心問題是關於沒有一個有目標的人生讓我覺得很徬徨，不知道該如何解決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這種無力感，我擔心我們的討論失焦。」
一個顯然聰明而且受到良好教育的年輕人，為什麼會自認為沒有專長、對生涯沒有抱負與熱情、沒有足夠的社會支持、缺乏自信、沒有財富資源，把自己定義成完完全全的魯蛇？我知道很多人遠遠不及他聰明，也沒有唸過優勢觀點或認知心理學，卻自我感覺相當良好，沒有認為自己是「魯蛇」。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他是真正的失敗者嗎？我認為並不是。
我的「假設（presupposition）」是，他太性急，所以覺得自己專長不夠，熱情抱負不夠，社會支持不夠，自信不夠，財富資源不夠，所以眼前自身擁有的，都不夠好，這樣的自己，不夠好，所以把自己冠上了魯蛇的名號。
單然，這只是我的假設，我需要進一步去驗證真偽。
誰是「溫拿」？
他說魯蛇跟溫拿是「二元對立」的，我因此把他說的5樣條件反過來，看看符合這些條件的人，是不是就是他心目中的成功者：
1.有專長技能
2.對自我生涯有抱負與熱情
3.有足夠的社會支持（例如家人朋友，異性朋友）
4.充滿自信
5.有財富資源
「如果你擁有這5項條件，在這個月結束以前，你會想要做什麼？」我問。
「如果我有這些條件的話，在這個月結束前，我大概會繼續埋首於我的專業技能當中，持續朝遙遠的未來目標前進。每天早上醒來就是動力滿滿，完成手上的工作之餘，還能充實自己，享受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美好，這大概是我的回答。」
「你喜歡你的答案嗎？」我接著問。
「怎麼感覺起來有點空泛……」魯蛇說。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明明符合『溫拿』條件的人生，聽起來卻『有點空泛』呢？」
「因為我從來沒當過溫拿，所以只能假設這種情況，感覺上很空泛，或許真正的溫拿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很有目標，只是沒有體驗過所以無法理解。也就是說，我跟溫拿是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因此只能猜想，事實上根本一無所知。」
為了讓溫拿的概念更「具體化」，我請魯蛇想一想無論認識或是不認識的人，舉出幾個名字，是屬於那種「每天埋首於專業技能當中，持續朝遙遠的未來目標前進。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很有目標，早上醒來就是動力滿滿，完成手上的工作之餘，還能充實自己，享受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美好」的人呢？
魯蛇給了我三個他心目中「溫拿」的具體例子：
溫拿一：算是比較世俗的，他本業是一個專案經理人，跨行當作家以及講師，在網路上分享很多具有實用性的觀念和方法。據我所知，他對自己的生涯有長遠的目標，長期會舉辦一些課程做教學工作。工作讓他很忙，但是又能在生活上取得平衡。
溫拿二：一個鑽研佛法的學長，自從他開始接觸宗教之後，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這塊。因為佛法持修基本上有很多功課需要完成，所以雖然忙，但卻能從這項工作中體會人存在的意義。
溫拿三：達賴喇嘛。
從回答的模式，看出你真正在意的事情
於是我請魯蛇試著想，既然每個理性的人，行動背後都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無論是魯蛇或是溫拿都不例外。從這三個「溫拿」的行動背後各自想要得到的是什麼？
我請魯蛇為這三個「溫拿」想得到的東西各給我一個「詞彙」，但是他給了我三個很長的答案：
1.跨界經理人：實現腦海中的想法，他想把他認為有價值的概念傳達出去，因此著作立書，甚至開課。
2.學佛學長：讓自己以及社會變得更好（根據這個學長的說法，他說他腦中從小一直有聲音要告訴他要傳遞佛法，並且去解決人世間的苦難，他甚至還說他學佛是因為輪迴的緣故）。
3.宗教領袖：類似前者，宣揚佛法中所強調的價值，並且解決人世間的苦難。
「你有注意到我請你說的是一個『詞彙』，但是你卻說得很多嗎？」我注意到他故意違反了遊戲規則。
「有的，我因為不知道，所以反而說得很多。」
「你覺得這是自己的習慣，還是人之常情？」我接著問第二個問題。
「我覺得可能是我的習慣，下意識的反射動作。」
「當你這麼作的時候，你想得到什麼呢？」這是我的第三個問題。
「我猜是想得到他人認同，讓別人知道我是聰明的。」
聽到這裡，我可以確定他說自己是魯蛇，沒有人生目標，並不是真的。其實他當然有人生目標，他的人生目標就是變成「溫拿」。
這麼說，並不武斷，因為他自己也說過，魯蛇和溫拿是「二元對立」的，既然他「不喜歡魯蛇的人生」，邏輯上就表示他「喜歡溫拿的人生」，然而喜歡溫拿的什麼呢？他說魯蛇的英文「loser」代表失去一些什麼的人，所以他「失去」的，不會是「本來就沒有」的專業技能，或是財富，而是「得到」別人認同，讓別人認為他是聰明的。
這種追求跟挫折感，在知識份子身上特別常見。因為非知識份子心目中的成功，是可以幫助他們追求財富的技能，但是即使擁有這些，也無法幫助一個知識份子脫離自己覺得像個「魯蛇」的困境，因為知識份子心目中的成功，是得到認同，被人認為聰明過人。
魯蛇舉的這三個「溫拿」的例子，也都印證了這點，根據魯蛇的描述，跨界經理人忙著開課出書（而不是安靜地與身邊最愛的家人一起享受努力的成果），學佛者忙著傳遞佛法（而不是如原始佛教安靜追求自身修行的精進），宗教領袖也在忙著普渡眾生，都是在「追求他人認同」、「希望別人覺得自己聰明」的層次。
跳脫魯蛇、溫拿的競爭性思考
既然喜歡成為溫拿，為什麼他不去追求呢？
我做出了這樣的推論：魯蛇原本以為自己人生沒有目標，其實他當然有目標，那目標就是變成「溫拿」。只是變成「溫拿」這個目標，實在有點爛，因為他心目中成功的三個「溫拿」，都是需要別人認同來肯定自己的人，忙著做更多，來增加別人更多對自己的認同，所以就算實現，也會覺得空虛，並不會得到真正的滿足。
也因為如此，所以魯蛇才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說，他對身邊的人「拚學歷」以及「國家考試」這兩者的興趣都不大，甚至有點厭惡，因為他很清楚，通過這兩個「追求他人認同」的手段，讓別人知道自己聰明，就能理所當然獲得「溫拿」的身份，但這不是他想要的。
晉身「溫拿」還不夠，因為溫拿跟魯蛇，都只是表面的成功或失敗，他想要的更多。
「你有沒有發現，當我們說到『爭取別人認同』的時候，雖然是正面陳述，可是你把這件事情看得很負面？」我問魯蛇。
「的確我把取得他人認同這種事情當作是負面的，我想因為受到大環境的影響，所以把它當作是不好的事情。」
「真的是這樣嗎？」我眉毛不自覺挑了一下，「如果我們問路人甲，『取得別人的認同』、『提高存在感』是正面還是負面的，你覺得大多數人會怎麼說？」
其實他不用回答，我們都知道答案。
每個人心目當中對人生的勝負沒有相同的標準，而「想得到他人認同，讓別人知道我是聰明的」這件事，是魯蛇心目當中區隔「溫拿」和「魯蛇」的那一條界線。一個「得到他人認同、別人認為聰明的人」就是winner，而沒有得到這種認同的，就成了loser。
然而，魯蛇想要的比「溫拿」更多，比自我實現的跨界經理人更多，比能夠解決問題的學佛學長更多，甚至比普渡眾生的宗教領袖更多。
造成他沒有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甚至以魯蛇自稱，這個問題真正的核心，不是因為他失去什麼，也不是因為有任何真正的失敗，而是因為即使像眾人心目中的「溫拿」一樣成功，也太過空虛、不值得追求。這種徬徨無力的症頭，叫做「貪婪（greed）」。
魯蛇貪婪的線索，從一開始就呼之欲出，比如他在提問中說「看了很多職涯方面的文章」這一點，就很值得捫心自問：「為什麼我要看很多職涯方面的文章？」
從小，我們總是聽到大人說讀書最大的好處，是「學習別人的經驗」，但從來沒有想到，想要快速地取得別人的寶貴經驗，為自己所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快速獲得有高度的視角，而不是自己一步一步去試錯、去取得高度，當然就是「貪婪」，貪婪有可能像阻塞心血管的脂肪，變成了思考的瓶頸。
有一天，我讀到蘇格拉底的一段話：「真正的智慧是來自內心，而不是得自別人的傳授。」才突然發現，原來當我們面對難解的問題時，其實就是在渴望尋找自己內在真實的聲音。
我們真正需要的，往往不見得是別人的經驗談，或放諸四海皆準的「正確答案」，而是究竟有沒有能力去透過問題，知道自己思考的路徑。就像迷路的時候，如果有好心人幫我們指出目的地的位置，固然可以很快讓我們到達想要去的地方，卻沒有辦法幫助我們下次不會迷路。但若能夠清楚地看到：「原來我就是這樣走，才會迷路的啊！」那該有多麼暢快！
因為想變成這樣的人，我選擇到法國巴黎去跟隨哲學家奧斯卡 . 柏尼菲上哲學諮商課，開始學習該怎麼用好的問題，來回答自己的問題。最近在閱讀席薇雅．恩格爾（Silvia Maria Engl）這本和心理學有關的書《遇見26個自己》時，也看到了跟哲學思考異曲同工之處，原來我們都選擇「找路」，而不是「找答案」。
在「找路」的過程當中，我也漸漸看懂自己的問題背後代表的意義。我們認為「學習別人的經驗」可以避免犯不必要犯的錯誤，少走冤枉路，其實說穿了是想要不勞而獲，同時不願意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渴望被愛」的人總是說：「別人給我的愛，我會加倍愛回去」，聽起來慷慨，其實極端吝嗇，因為有條件的愛，充其量只是以「愛」作為貨幣的貪心生意人罷了，否則為何不選擇先愛人呢？「完美主義」者並不代表因此得到完美，而是註定要生活在失望之中，認為自己是「受害者」多麼簡單，這樣就不用為自己的不幸負責了。「委曲自己」聽起來多麼冠冕堂皇，但是這只是渴望被別人喜歡的小技倆。「逞強好勝」的人需要靠別人的肯定來確定自己，這樣的人根本不喜歡自己。
當我慢慢學習用哲學思考的問答方式，幫助自己走出迷宮的同時，我也看到了自己為什麼會迷路的路徑，這比找到答案更讓人開心千百倍。
看見自己的能力，開始你的「找路」之旅
我知道魯蛇不喜歡我的推論，因為我在他的身上貼了讓他覺得不舒服的標籤，但我知道這樣的衝突是無可避免的，我必須誠實地說出推論。最後我問魯蛇給我一些反饋：
1.你喜歡我們的這節哲學諮商嗎？
2.在這次哲學諮商當中，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驚訝的地方？
3.對於這次哲學諮商，有沒有什麼不喜歡的地方？
4.未來如果還有機會，你會希望多著重什麼面向？
他的回答是：
1.我喜歡哲學諮商。因為這種諮商方式有別於以往傳統我們認知的心理諮商，這是一條新的途徑，可以幫助不同人解決特定的問題，或者可以結合心理諮商成為一種新的處遇模式也說不定。在此很感謝您以及您創設的哲學諮商室，有這個管道的存在我才有辦法問到身邊朋友無法回答的問題。其實我內心也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這種一來一往的討論必須耗費您一天當中的部分時間，而且又是無償的，所以我很高興可以透過這種方式能夠跟大師討論這些問題，姑且不論問題有沒有得到解答，但我相信這是一個不同反思的方法，而且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2.驚訝的地方，這部分就沒有很強烈，除了可以指出一些問題的癥結點之外，可能是我心理有所準備，所以真正覺得驚訝的部分到還好。
3.有沒有不喜歡的地方? 不會，我覺得這種方式很好，當然如果未來有一對一面談的話更棒。
4.其他面向這個部分，我覺得可以無所不包，像我目前就還有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我交不到女朋友」──這類關於兩性相關的面向或許可以包含在其中？哈哈哈哈！
最後，我謝謝他的「認真思考」跟「勇敢面對」，我相信他有很強的心臟，所以才能夠承受這場無法產生愉悅感受的哲學諮商，這是一個可能他自己也沒有看到的優點，也希望他能夠不再自稱為魯蛇，脫離人生只有成功或是失敗、不是溫拿就是魯蛇的兩極化競爭性思考，專注在「找路」這件事上。
因為無論是透過哲學，還是心理學，如果能夠找到一個有效的方法，打開了一扇注視自己思維路徑的窗子，就再也不怕迷路，因為我知道只要我專注觀察自己，總會發現來時路，永遠能夠回到原點。
因為一個知道怎麼問自己「對的問題」的人，比從來沒有問題、或無論問什麼都有「正確答案」的人更有智慧。
找路比找答案更好，而一個不怕迷路的人生，比不會迷路的人生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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