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衷不見了
高中三年,為的是考上人人口中的好大學為目標,而努力去讀書。抉擇學系時,卻發現自己只埋首讀書,忘了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我到底喜歡什麼?
我喜歡幫助他人,喜歡當義工、志工,也喜歡與人互動。大學我選擇了護理學系。現在大三,開始去醫院實習,發現所謂助人很快樂的初衷,卻跟護理病人時的幫助有點不太一樣。我才知道我比較喜歡直接助人,像是當圖書館志工,可以直接解決他人的需求。雖然當護理人員也是能這樣,但是很多時候是無法看到立即成效的。
現在突然想休學,因為我找不到讀下去的動力,說實話,我並不討厭護理,但相對的也沒有喜歡。我知道我的休學有點類似逃避,其實做很多事情到最後都是可以助人的,比如說企業家賺大錢回饋社會……,但結果我的初衷卻不見了。
迷茫的大學生東霖
準備工作:幫不會問問題的人,找到對的問題
從東霖的敘述當中,我發現一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問的問題是什麼。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就像一團沒有線頭也沒有線尾的毛線球,看不到可以真的稱得上「問題」的句子。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他在問「為什麼我的初衷不見了?」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東霖並不知道自己的「初衷」是什麼。想要幫助別人?幫助誰?好像什麼樣的幫助都可以、幫助誰也都可以,在圖書館幫助人找書也可以,在醫院幫助病人復健也可以,變成有錢的企業家捐錢回饋社會也可以。這麼隨便的「初衷」,有追求的價值、有持續的必要嗎?這種「初衷」不見有什麼可惜的嗎?
一個真正的「問題」,大抵應該從「為什麼」開始。
所以我們首先從東霖的敘述中,找出三個可能的問題讓他選擇:
1.為什麼我總是優柔寡斷?
2.為什麼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3.為什麼我總是容易半途而廢?
看著這三個問題,東霖選了一個他覺得最重要的:「為什麼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對於一個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問題是什麼,但人生一團混亂的人,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自我中心的人,更要學著從別人的角度看自己
我請東霖試著退一步,假裝問這個問題的人是不認識的陌生人,去想幾個預設(presuppositions),會問這個問題的人,應該是個怎樣的人?他是怎麼想的?
一開始,東霖覺得要脫離主觀想法,從第三者的角度去看自己的問題很困難。根據經驗,這樣做會有困難的人,通常是自我中心很強的人,很少從別人的角度來想事情。
但東霖的好處是,他是個態度開放的年輕人,願意敞開心胸嘗試,所以很快的克服心理障礙,給了我5個預設立場:
1.他還沒有認識自己。
2.他有太多選擇。
3.他優柔寡斷。
4.他沒有目標。
5.他沒有夢想。
「這5個當中,你覺得最嚴重的是哪一個?」我問他。
「『他不認識自己』這點應該最嚴重。」東霖說。
我們稍微討論了一下,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會怎樣?讓我理解為什麼他會覺得這點甚至比沒有人生目標、沒有夢想更嚴重,也可以讓東霖藉這個機會想清楚,是否確實不改變最初的回答,覺得「不認識自己」比其他4個都要糟。因為從東霖的發問中,我發現他似乎是個常常改變主意的人,所以我增加了這個「確認」的過程。
「我確定他最嚴重的問題,是『不認識自己』。」東霖非常確定地說。
人有沒有可能「不認識自己」?
「為什麼一個正常人會說他不認識自己?」我問東霖。
首先,東霖要求討論了一下什麼叫做「認識」的定義。
「你跟一個原本不認識的陌生人要見幾次面,才會覺得不再是陌生人,而算是認識的人?」我問。
「5次。」東霖斬釘截鐵地說。為了「確認」,於是我問他在醫院實習的時候,跟護理病人互動,明明手上就有住院病人的詳細資料,出生年月日,血型,家庭狀況,病史等,從一開始就掌握對方的各種個人細節,即使如此,是不是見了4次還是陌生人?
「是。」東霖十分確定地說,「就是要5次。」
雖然我不懂為什麼,但是我可以接受每個人有自己的標準,5次就5次吧!
我接著問東霖:
「那你這輩子有沒有見自己超過5次?」
東霖笑了,好像我問了很蠢的問題。「當然有啊!每天都見好幾次啊!」
「那我就覺得奇怪了,一個每天都跟自己見面好幾次、連續20多年的人,為什麼會說他不認識自己?他有可能不認識自己嗎?」
東霖突然啞口無言了。
不認識自己的人,往往是不負責任的人
「一個根本不可能不認識自己的人,為什麼會宣稱不認識自己?」這是我請東霖回答的下一個問題。
「因為他很在意別人的想法。他覺得別人的想法比較重要。」東霖說。
「為什麼他覺得別人的想法比較重要?」我問。
「因為從小到大都有人幫他選擇。」東霖描述自己從小父母、長輩、老師都會告訴他怎麼做比較好,久而久之,需要面臨抉擇的時候,東霖就自然而然會去詢問有經驗的人,也參加很多專家名人的講座,當作自己做決定的參考。無論自己怎麼想,最後都覺得聽從別人的建議比較好。
「他自己可以做選擇嗎?」我問。
「當然可以。」
「可是他還是想要別人幫他做選擇?」
「對。」
「你知道這種人叫做什麼嗎?」
東霖搖搖頭。
「這叫做不願意負責任的人。」我說,「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老實說,以前從來沒這樣想過,但這幾天才開始想會不會是這樣,結果你就說了。」東霖有些驚訝的說。
「所以這個不願意自己做決定的人,究竟是因為『不認識自己』,還是『不負責任』?」
東霖拒絕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提出抗議:「可是我覺得認識護理病人,跟認識自己,這兩種『認識』的定義應該不一樣。」
於是我們再度回頭討論「認識」的定義。東霖覺得陌生人見5次就可以算認識,不需要知道對方所有的事,可是認識自己不一樣,要全面認識,認識自己的全部,所以就算每天跟自己見面,當然還是有可能不認識自己。
「為什麼有雙重標準?」我問東霖,「認識自己為什麼需要知道全部?」
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他會有雙重標準,因為從一開始,東霖就是習慣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所以才難以從別人的角度來想自己,但認識別人不需要知道全部,認識自己卻需要知道全部,原因很簡單:「貪心」。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一個既不負責任、又貪心的人?」
東霖發出痛苦的呻吟。
發現自己是一個貪心的人
一個不負責任又貪心的人永遠不可能得到他要的,原因很簡單,1.一個不願意自己負責任的人,代表他不願意冒險。2.一個貪心的人無論多麼成功,永遠注定會失敗。
東霖說他可以理解第一點,但不能理解第二點。所以我進一步解釋,貪心的人想做的事情,永遠是下一件事,而不是現在正在做的事。
比如說一個貪心的人,什麼都想要,而且凡事都想要擁有最好的結果,吃午飯的時候已經在想著要去哪裡喝下午茶CP值最高,喝下午茶的時候已經在想著接著要看哪裡看哪一部電影,同樣一部電影還要想著去哪一家電影院看聲光效果最好,價格最優惠,因此從來沒有「活在當下」。而人的生命有限,總有一天,他會做出不完美的決定,選到一家CP值不夠高的餐廳,選到一家看完電影附近沒有地方吃飯的電影院,或者來不及做下一件想做的事,最終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失敗」。
「所以我只要負責任、停止貪心,就可以解決問題?」東霖問。
「你看你又來了,」我笑著提醒他,「你要我幫你做這個選擇,告訴你這個答案,所以自己就不用選擇,不用負責任,是嗎?」
東霖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所以認識自己這兩個致命傷,又有什麼用呢?」
當然很有用,我說。因為每一次只要遇到問題的時候,只要問自己:「一個負責任的人遇到這件事情要如何面對?」還有「我是不是因為貪心,才會遇到這個問題?」「一個貪心的人遇到這件事情如何面對?」這種對自己的適時提醒,就會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思考路徑,作為一個認識自己的人,就知道如何面對問題。
至於這個好處,對一個貪心的人來說夠不夠好,那就得看這個人有多貪心了。
關於這節哲學諮商的反饋
東霖過去有相當多的心理諮商經驗,所以我請他反饋的重點是從他的個人經驗來談「心理諮商」和「哲學諮商」的異同點。
「我認為相同點在於,因為諮商師是陌生人,所以反而可以比較沒有顧忌地深入討論。」東霖說,「主要的不同點在於心理諮商注重傾聽,透過誘導跟融入情境的方式,讓人覺得放心,所以每週一次,想到有人可以聽自己盡情說話,變成一種釋放壓力的期待;然而哲學諮商比較像震撼教育,用『剝洋蔥』的方法快速進入問題核心,雖然很痛苦,但是可以誠實看到透過心理諮商也看不到的黑暗面。」
至於這節哲學諮商,讓東霖最覺得驚訝的地方,是發現自己原來是一個「貪心」的人。
「如果我願意把自己當陌生人看待的話,看5次就認識了,其實不需要認識自己的全部,也能夠認識自己。」
假裝不認識自己,其實就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
「不能吃飯的時候卻一直想著甜點。」東霖也發現在如果喜歡的事,永遠不是正在做的事,「喜歡」就失去價值。
最後,我問他對這節哲學諮商有什麼感覺。
「一種虛脫的感覺。」東霖說。
我們都笑了。我想他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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