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結束,回到學校的學生,似乎又要開始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夠「玩」了。即使父母、老師沒有阻止學生玩,學生在長時間的潛移默化中,似乎也對於玩樂,產生了很大的偏見,甚至認為玩就是自律的相反詞,想玩就是不夠自律的表現。這個現象引起了我對於到底「娛樂」的本質是什麼,產生了很大的好奇。
娛樂到底應不應該?
1985年,美國媒體文化研究者、批判家尼爾·波茲曼出版了一本叫做《娛樂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的書,批評關於電視聲像逐漸取代書寫語言過程;同時也批評了美國社會由印刷統治轉變為電視統治,得出了由此導致社會公共話語權的特征由曾經的理性、秩序、邏輯性,逐漸轉變為脫離語境、膚淺、碎化,一切公共話語以娛樂方式出現的現象,以此來告誡公眾要警惕技術的壟斷。這可以算是厭惡娛樂的代表觀點。
時間快轉到2007年,美國史丹福大學的比爾・柏內特(Bill Burnett)教授在大學創立了人生設計學院 (Life Design Lab),成了一門學生的熱門選修課,後來也因此出版了《人生設計課》這本書,強調一個所謂儀表盤練習,就是為自己的生活繪製一個類似汽車儀表盤的指標圖,拿出一張白紙,在上面畫四條平行的橫線,分別標注健康、工作、娛樂、愛這四大項。在這個系統裡,娛樂不只是一種人類社會重要的進化,更是人生的四分之一。
所以各式各樣的娛樂,從電視到電腦,桌遊到網路遊戲,漫畫到短影音,娛樂對個人、對人類社會,到底是重要的還是無用的?娛樂應該值得被喜歡,還是應該被厭惡?

娛樂的功能性和娛樂的純粹性
大多數人其實在意的,並不是娛樂本身,而是娛樂的「功能」。說到娛樂,就像蘇格拉底在雅典城的廣場上到處問人什麼是美,大家說的都是美的外在表現,而不是美本身,甚至一直沒有人能說得出美是什麼。娛樂也是這樣,贊成娛樂的人,都會強調娛樂如何可以讓人放鬆,可以學習到新東西,讓人感到開心,甚至能賺錢……,反對娛樂的人,則會說娛樂讓人沈迷,失去奮鬥的動力,或是浪費時間金錢,說的都是娛樂的各種正面功能和負面功能,以為自己贊成娛樂的人,其實並不是贊成娛樂本身,而是贊成它的正面效果,而反對娛樂的人也不是反對娛樂本身,而是反對娛樂帶來的負面效果,說來說去,都不是評斷「娛樂」自身。
所以,讓我們回到娛樂的本質,試著思考一下,如果我們不談娛樂的正面功能或是負面影響,那麼娛樂到底是什麼?有沒有可能,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娛樂?
真正的娛樂,是沈浸在當下的忘我狀態
娛樂,應該就像美一樣,是有純粹性的。
如果你養過貓或狗的話,就會發現,寵物在不覓食、不睡覺的時候,也是會娛樂自己的,比如狗會追著自己的尾巴,或是貓會躲藏與探索,在人類的眼中看起來,有些人認為很「萌」,也有些人認為很「蠢」,但我們見證的,恰恰是真正純粹的娛樂:牠們沈浸在當下的忘我狀態、沒有目的、沒有功能,不需要考慮過去,也不擔憂未來,只為了滿足本能,滿足好奇心,滿足互動。
正因為這樣的娛樂沒有「功能」,所以在動物的生命當中,其實是難能可貴的奢侈品。對於隨時要擔憂天敵、要找食物填飽肚子的野生動物來說,娛樂是僅僅在吃飽了而且沒有生命威脅時才能做的事,這解釋了當潛水在海裡看到成群的魔鬼魟魚,還是在傍晚的曠野中注視天上成群的燕子,觀察到它們確實在「玩」的時候,心裡會產生一種巨大的感動,正因為純粹的娛樂,必須是一種高貴的美感體驗。

從膚淺的娛樂到高貴的娛樂
是的,娛樂也有分高貴的,以及膚淺的。
膚淺的娛樂,讓我們失去對自己的覺察,暫時忘掉生活的苦難,毫不費力地取得廉價的多巴胺,像是看著不斷在手機螢幕自動出現,無止無盡的抖音短片,像是把我們吸進去的小說,漫畫,網路遊戲,像是讓人成癮的毒品、賭博,在這種膚淺的娛樂中,「我」很容易就消失了,時間也消失了,就像全身麻醉時的我們,直到醒來之前並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如果醒得來的話。
至於高貴的娛樂,我指的並不是高爾夫球,或是駕駛輕型飛機,必須是有錢人才能玩得起的娛樂,但它們確實可以是傾向純粹性的娛樂。如果一個人不是為了認識客戶、或是成為PGA年度最佳球員而打小白球,不是為了耍帥或炫富而開飛機,而是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貓跟移動的影子互動那樣,不為任何目的,只是全然專注在當下,對於周圍的環境以及自我存在的狀態充滿了覺察,那才是東方的佛教和道家、甚至某些西方哲學中說的「忘我」。
高貴的娛樂帶來「忘我」,並非像廉價的娛樂中「我」消失了,而是一種專注於當下、超越自我、完全沉浸在某事中的狀態。
「你有體驗過這種高貴的、純粹的娛樂嗎?」我邀請哲學工作坊的參加者回想。於是慢慢地,我們想起來那些難得而尊貴的娛樂片刻。
有人說他每天早上在陽台澆花的時候,從專心將清水注滿水壺,專心地用恰當的力度和速度,將水不疾不徐傾注在每一株植物的泥土上時,感受到手腕支持著水壺,重量與重心不斷的變化,乾涸的泥土和水接觸後細微的變化,觀察每一棵植物和前一天細微的變化,那段時間帶給他難以言喻的喜悅。
也有一個媽媽說,經歷了一整天的育兒,年幼的孩子晚上終於睡著以後,她會趴在孩子身邊,注視著睡著的孩子,他的髮梢如何隨著鼻息的韻律而輕輕拂動,光線又如何映照在孩子圓圓的臉頰上,隨著角度產生的細微變化,感受著孩子的呼吸和心跳,那種凝視是沒有憂慮,無所企盼,沒有功能性的快樂。
聽著他們動人的描述,我相信這一刻,他們看懂了高貴娛樂的純粹性,以及對生命的價值。

從不費力的多巴胺到費力的多巴胺
從科學上來說,大腦追逐的唯一目標是多巴胺。多巴胺為我們提供行為的動力及成功的快感,但並非所有多巴胺都具備同樣的價值。
魚缸裡的小魚,追逐從水面落下的魚飼料,爭先恐後的小魚真正目標,其實並不是那幾粒飼料,而是當牠們咬到飼料時,魚腦中分泌的多巴胺,帶來的快樂。
如果沒有了多巴胺,動物對一切會帶來興奮和滿足的刺激都會失去興趣,簡單來說這就是包括人類在內的動物產生憂鬱症的原因。如果過度投放飼料,不費力就能取得食物,小魚就會停止去追逐,因為不費力取得的多巴胺,很容易就失去效果,就像大多數膚淺的娛樂,無腦的連續躺在沙發上瞪著手機螢幕的抖音影片6小時之後,當世上最稀奇古怪、最荒誕的存在都自動送到眼前,這時候的我們,反而對生命和世界,會升起莫名的無聊和虛無感。
但在細心為植物澆水的片刻,母親凝視孩子睡著臉蛋的時光,那是一個植物主人的綠手指、或是一個疲倦的女性,需要好費力才能獲得的多巴胺,那時突然升起的尊貴感受,就是「幸福」本身。這種充滿美的體驗,就是經過訓練的、純粹性的娛樂。
抽菸、吸毒、賭博確實是娛樂,但獲得的多巴胺是廉價的。廉價娛樂的動力,像是只有火光卻沒有熱度的火苗,無法持續,也缺乏力量,短暫的絢爛稍縱即逝。
蒔花養草,注視孩子睡著後的臉龐,或像現在我們正在慢慢地進行哲學思考,也是娛樂,表面上好像很「無聊」,得到的多巴胺卻是高貴的,我們因此可以用這些優質的多巴胺作為動力,去追求更高貴的娛樂,在追逐多巴胺的過程中,順便完成人生的各種大事。
所以回到一開始,「我們應不應該娛樂?」的問題,娛樂至死的說法,如果指涉的是膚淺的娛樂,那我認為是成立的,因為那會帶來空虛,但娛樂至上的說法,如果說的是生命中那些純粹的、尊貴的娛樂,那麼在邏輯上也是對的。下次看到狗追著尾巴的時候,先別笑牠笨,因為牠可能才是幸福的,至於真正蠢的,是看了一天短影音而感到無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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