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旅かえる〉遊戲畫面。

〈旅かえる〉這款小遊戲近來爆紅,似乎每個玩家都可以在其中找到療癒的玩法,已有許多專家試著從心理學的角度去解釋這款遊戲究竟為何如此迷人,但我覺得都比不上我的一位當事人所說的來得細膩貼切。他因為憂鬱情緒困擾來找我諮商,在某會談的尾聲,他分享了自己玩這款遊戲過程中的體驗,也很大方地同意讓我把他的經驗與讀者們分享。

我把青蛙取名叫做小憂,就好像他是我的憂鬱一樣。我可以替牠割草,準備行李等,過程中不知不覺地也照顧到了自己……然後最棒的時刻是牠忽然出去旅行的時候,我整個人也輕鬆了起來,而且牠總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管是旅行、寫文章或是雕木頭,讓我很喜歡這樣獨立自主的牠。

從「心理分析」看旅蛙

為了要理解我的當事人的體驗,我們可以先來談談英國著名心理分析學家克萊恩(Melanie Klein)的概念,她提出「投射」與「內攝」兩種心理機制,去闡述母親與嬰兒關係間的複雜歷程,當然我們不需要對此進行完整地討論(老實說我也不見得都明白),但可以簡單了解這兩種心理機制。

投射(projection)是指當人把自己的某部分投放在客體(其他人)身上,而內攝(introjection)則相反,是人將客體的某部分給「吃進去」,化作自我的一部分。

有點複雜是嗎? 其實很簡單,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熱戀中的人,我們將自我中的所有美好投射到戀人身上,於是對方變得如此完美獨特,同時我們也因為這樣完美的人居然願意與自己交往,而變得更幸福、更滿足於這樣的自己(內攝)。

在這款遊戲中,取名字的部分即是投射的開始,這也是為何許多人所取的名字都是與自己有關(好吧,或許不是所有人,至少我的蛙叫小正)。我的當事人將他原本不喜歡的、憂鬱的部分投射到青蛙──這個有點可愛的角色身上,而在照顧牠的過程,也彷彿與不喜歡的自己和好。而當小憂出去旅行時,憂鬱也離開了自己,也就是說,他並不等同於他的憂鬱症,所以感覺特別輕鬆。

而我認為更關鍵的,是青蛙的獨立自主性。長大成人意味著從依賴父母親,轉而能獨立自主,最終能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身為心理治療師,我知道這過程並不容易,有很多原因會讓我們無法如此成熟,或許我們也厭惡著無法獨立的自己。

然而小蛙幫我們做到了! 牠是如此享受生活,甚至完全不依賴父母(玩家),隨心所欲地讓每一天都精采。他將自己的一部分投射在小蛙身上,再將這樣一位具有個性又討人喜歡的小蛙給「內攝」到自我形象中,不知不覺中不再自我厭惡,逐漸與自己和好了。

我們都在關係中嘗試與自己和好

當然投射與內攝的歷程不只出現在這款遊戲中,在親密/親子關係中更為明顯,有時也會造成一些問題。

想必你我都聽過類似的故事:父親的遺憾是無法如願成為一位醫師,於是將這個任務交託給兒子,甚至忽略兒子本身並不喜歡當醫師,或者成績根本不夠好的事實,不斷地鞭策兒子用功,甚至重考,進而導致親子關係破裂。

也就是說,父親的望子成龍與其說是為了兒子好,倒不如說是為了照顧那個無法成龍的自己。他將自我投射在兒子身上,並希望能將兒子的成功,內攝為自我的一部分,這樣就會對自己滿意了。

我們也都聽過,家庭暴力會代代相傳。當小孩哭泣時,為何有的大人會憤怒地喊「不許哭」,甚至是用施暴的方式來達到目的?或許是因為,當大人還是小孩的時候,親身經驗到爸媽不喜歡這樣愛哭軟弱的自己,久而久之就再也不哭了。而當自己的孩子(同時也是自我的投射)哭泣時,會引發大人的焦慮,就好像自己又變得軟弱一樣,因此需要控制自己的孩子,讓孩子不哭,這樣自己也就不再軟弱,進而才能得到被愛的資格。

類似的情節不勝枚舉,相同之處都在於,當人越是與自己過不去、越是自我厭惡時,就越有可能將自我投射在親密關係中,希望藉由控制另一個人(也是一部分的自己),進而能將對方好的部分給內攝進去。

說穿了,我們都在親密關係中努力地想與自我和好,儘管在理智上不見得能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成熟的愛──讓彼此都能做自己

為何要愛一個人如此不容易?或許是因為人們心中時常有未解決的衝突,當我們無法真的喜歡自己時,就會透過親密關係中的投射與內攝,來達到修復的目的。也就是說,我們想愛的其實不是對方,而是自己。

雖然這可以說是自我照顧的一種方式,卻往往要付出心碎的代價,因為對方也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需求、喜好、軟弱與缺陷,當關係中的投射成分太多時,也就看不到真實的另一半,對方也會感覺到不被理解、關懷、被愛,心理健康(把自己當一回事)的人遲早會離開。

而當雙方都無法接納自己,只想在關係裡找尋被愛的美好時,關係或許會撐得比較久,但可想而知彼此都不會快樂;而兩個不快樂的人在一起,得到的只不過是兩人份的寂寞。

或許成長,同時也是心理諮商的目標就在能與自己和好,當我們越是喜歡這樣的自己,也就能更看得清楚眼前的另一個人,並欣賞與照顧如此這般,獨一無二的他/她(還有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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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助人工作為終生志業的臨床心理師,學歷為諮商心理學博士,曾於醫院身心科服務,目前於社區及大學從事個別諮商工作。希望從電影與時事中分享身為一位心理治療師的觀點。經營Facebook粉絲團「心理師的心裡話──方格正的工作隨筆」,歡迎有興趣的朋友來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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