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有兩起與假冒身分有關的事件,先是《灣生回家》的作者假冒日本人,再有海倫清桃假冒台越混血。我並不想撻伐她們,而是這些事件不禁讓我思考台灣的種族歧視問題。對我而言,她們的行為只是揭穿了國王的新衣──在台灣發展,「日本人比台灣人受重視」、「台灣人又比越南人受重視」。坦白說,光是打這兩句話就讓我感到很不自在,但卻又不得不承認,在某些隱微曖昧之處,或許人真的不是生而平等的。
我有種族歧視嗎?
人種有無貴賤之分? 這是非常敏感卻也複雜的問題,誠實地說,根據場合我可能會有三種答案。
在公開正式的場合,我的答案是「當然沒有,也不應該對於不同種族或國籍的人另眼相看,我們都是人類族群的一份子。」這是政治正確的標準答案,因為我不希望冒著種族歧視的罪名。
而在生活當中,我的態度可能就沒那麼一致了。別誤會,我仍然不贊成任何類型的歧視,甚至會在飯局中高談闊論,認為台灣人對外籍移工不夠友善;然而在言談中,尤其是開玩笑時,未必不會有歧視意味的語言跑出來,例如:「我看你再光棍下去就要娶越南新娘了!」「不要啦!要娶也娶俄羅斯的比較好。」
最後,在潛意識中我無法控制的層面,對於不同的種族的人,我們心底最立即的感受總是露了餡。如果白人背包客向我問路,我總是很熱心,說不定事後還掛著滿足的微笑;而看到假日火車站滿滿的外籍移工,我表面上可能視若無睹,而在心裡卻隱約皺了個眉。
這些不同的答案彷彿反映出兩個分裂的我,一位正氣凜然,另一位則是種族歧視的王八蛋。或許人本來就不是單一的吧,但我很想知道,這樣的我是怎麼來的?
潛移默化的偏見
資本主義中的美好的事物,像是搖滾樂、啤酒、跑車、香水、名牌時尚等,廣告模特兒幾乎都是白人。好吧,搖滾樂不算是商品,然而我叫得出名字的樂團,像是Coldplay、Greenday、Bon Jovi、Metalica、Guns’n Roses等等,團員清一色都是白人,我不確定這是否是巧合,但在傳播媒體不斷地暗示下,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把這些美好與白人連結在一塊兒了。
而與黑人有關的連結呢? 首先浮上腦海的除了嘻哈文化外,就是槍枝、幫派、貧民窟。印度人?處處是強暴犯、常有人從火車上摔死。原住民?樂天、喝酒、唱歌跳舞。在生活中我不認識任何任何黑人或印度人,而我認識的原住民朋友也不愛喝酒唱歌,但我仍然留下這些強烈的印象。
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情──人並不如自以為的獨立思考。我們對不同國家、種族的態度,絕大多數承襲了社會偏見與傳播媒體,兩者孰為因果早已分不清了。它們默默傳達的是:人種的高低與經濟發展成正比,越有錢、越進步的國家與種族就越高貴,而較貧窮的人種就沒那麼高級。
對於台灣的隱性種族歧視,張苡絃在〈台灣並不是一個友善的國家〉一文中寫得最為犀利精闢,然而種族歧視的現象並非台灣獨有,在很久以前,美國心理學家發現,讓3、4歲幼兒挑選娃娃,小朋友們通常選擇的是白人而非黑人娃娃,即便是本身是黑人的小朋友也一樣,還不懂掩飾的幼兒直接反映出社會的價值觀。(不過這是很久以前的研究了,現在結果不確定是否有所改變)。
對偏見的警覺是消除歧視的開始
人的敵意非常容易被操弄,上個世紀中葉的社會心理學家進行了一項經典的實驗,將一群參加夏令營的孩子分成「老鷹」及「響尾蛇」兩個隊伍,並讓他們在遊戲中彼此競爭,很快地發現孩子們都對所屬的群體產生強烈認同感,並開始咒罵貶低另一個隊伍,甚至不願意在同一個餐廳吃飯。聽起來很熟悉?因此台灣人對南韓的敵意似乎也不令人意外。
好在偏見是可以消除的,解藥就是相處與「合作」。後來實驗者安排了一些任務,例如搬開一塊超大的巨石,要兩隊人馬同心協力才能夠完成,開始接觸與合作不久後,兩隊人馬的仇恨消失了,開始和對方交朋友。
在生活中,外籍移工其實幫了我們很多忙,像是年輕的看護花費青春歲月,協助我們照顧年邁的家人。實際相處後,往往會發現原來不同膚色下的我們,其實多麼相同。我很喜歡空姐部落客李牧宜與家中的外籍看護安妮間的故事,年紀相仿的兩人成為好姊妹,李牧宜因此認識更印尼的文化,並體諒到外籍移工離家背景的無奈,以及受到不平等對待的心酸。她們的友誼直到安妮回家鄉後仍持續著,最讓我感動的是,後來李牧宜甚至費盡千辛萬苦、搭機轉車,到安妮偏僻的家鄉探望她。
我本身雖然鮮少有和外籍移工相處的機會,但因為工作的緣故,偶爾會有來自中國的交換生找我輔導。有位同學跟我分享了她的故事:她從小由外婆扶養長大,而她的外婆有一位大哥當年來到台灣,從此失去了音訊,因此外婆總是特別惦記著與台灣有關的事物,台灣彷彿化為親情的一部分,鄧麗君的歌聲或者阿里山的風光都是她從小嚮往的,能到台灣念書可以說是夢想成真。然而,剛到台灣她就被太陽花學運所伴隨的反中浪潮給嚇到了,她不理解為什麼可以用「中國豬」這樣的詞彙來污辱她的國家。她也告訴我,有次看到電視上報導德國女孩來台灣賣紅豆餅的報導,看到畫面中台灣人對白人女孩不能再熱情的歡迎捧場,她認為這是一種正向的歧視,對比之下她感到憤恨不平。(上述內容經當事人同意分享)
透過她的眼睛,我更看到了台灣的歧視。我只能同理她的委屈與憤怒,並告訴她,儘管我覺得很不自在,但也必須承認無論負向或正向的歧視,的確都存在於台灣,也謝謝她提醒我,偏見的無所不在。
若偏見如霧霾一般,瀰漫在我們呼吸的空氣裡,所有人都受到影響,那我們該怎麼辦?是要無動於衷,默默地接受污染與偏見?還是要起身來為自己的環境做點什麼?或許消除污染的源頭無法一蹴可幾,但我們至少要警覺到汙染的存在、能夠辨識出隱微的偏見,並提醒自己或他人這就是歧視;或者從教育及文化著手,期待環保與尊重等種子在所有人心中萌芽,最終長成淨化空氣的森林。更直接地,有機會不妨和周遭來自不同國家的朋友聊聊(不是為了練英文),透過實際相處來消除偏見的迷思,雖然與競爭力無關,但卻是一種更為溫暖的「國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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