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宇宙歌者的《罪惡.城市.回憶》專輯。

當購物商場像童話故事裡的精靈建造廟宇一樣快速地被築起;當泗水(Surabaya)西側的沼澤區域被填蓋,以資本作肥料,在最荒蕪的土地上種出豪宅;當柏油路被鋪設用來覆蓋城市的汙點──那些骯髒淤塞的河川,同時為過量的日本製、中國製小型摩托車及汽車開路;當新國際機場與連結爪哇島及馬都拉島的橋梁以觀光業、石油天然氣之名被建造之後,我回憶起我平凡的童年,那段只有學校、電子遊戲機、小說和音樂的歲月。──卡力斯.朱南達路(Kharis Junandharu)

我駐足過泗水應該有5次,或者更多,對這個城市的認識仍很片面。去過舊城區衰敗的中國城,看起來一臉睡意的車伕踏著已不常見的三輪車,阿拉伯商人的後裔就在清真寺外的市集守著窄小的店舖;去過緬懷民族英雄的紀念碑,不遠處的火車總站前,擺著國家展示肌肉的退役戰艦,這些民族主義的產物,被鑲嵌在泗水的殖民中心,彷彿是以血汗之軀換來的國家,要與前統治者互別苗頭一般;去過城市裡無比巨大的購物商城,一樣強勁的冷氣與精品櫥窗,是冷戰下向右急駛的東南亞國家特有的熱帶風情;也去過隱身在商場與高樓之下的古佛廟,幾百年來安靜地見證泗水的轉變。

唱出泗水不為人知的日常

泗水曾是荷屬東印度最大的城市,從那時開始就有來自東印度各地及世界各國的人在此靠岸、經商、生活、甚至逃亡,最後長久定居下來。至今,仍有無數來自東爪哇省甚至整個東印尼,為追求夢想而遠走他鄉的人,在泗水的晨暮與夜色中,賣力地喘息著。人們在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咖啡廳(warung kopi)聚首,在閒聊(nongkrong)[1]的笑語中,對朋友或陌生人傾吐,展示生活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疤痕。而一支把咖啡廳當作靈感基地的民謠樂隊「Silampukau」(宇宙歌者樂隊),把他們自咖啡廳裡聽到的故事,透過吉他與具詩意的歌詞創作,唱出泗水不為人知的日常。

「Silampukau」是古馬來文對黃鸝鳥的稱呼。鳴聲如歌的黃鸝鳥,在亞洲許多文化圈裡,被比擬為善於吟唱的歌者,這也是Silampukau取其爲名的原因,他們吟唱城市裡的眾生百態,也為思索人類生命的共感而歌。

宇宙歌者(Silampukau)樂隊。作者提供。

宇宙歌者的兩名成員卡力斯.朱南達路(Kharis Junandharu)、艾奇.特列斯諾溫寧(Eki Tresnowening)成長於90年代的泗水。那時的印尼社會正隨著政治的腐敗/改革而轉型,而搖滾樂也在社會的狂飆中被推進巔峰,這促使熱愛音樂的他們提出質疑:難道搖滾是唯一的道路嗎?他們開始在各種類型中尋找解答。卡力斯曾在高中時組過一個翻唱電台司令(Radiohead)歌曲的樂團,還玩過民謠流行(Folk-Pop)及馬來樂隊(Orkes Melayu)[2],最後在一個Kroncong [3] 樂隊與艾奇相遇,後來兩人組成了現在的宇宙歌者。在多種音樂類型的習作後,他們選擇了民謠,器樂編制雖然單純,但探索的空間卻是更廣大的。

宇宙歌者這張曾被印尼《滾石》雜誌及《TEMPO》雜誌選入2015年度最佳唱片的《罪惡.城市.回憶》(Dosa, Kota & Kenangan),場景圍繞在他們所生長的泗水,寫這個轉變中城市的瑣事,寫庶民的集體記憶,與他們求生過程中的陣痛。如〈顧客〉(Si Pelanggan)寫源於荷治時期,曾為東南亞最大紅燈區,現已「被歇業」的「Dolly」[4];〈球〉(Bola Raya)寫被水泥高樓取代的村落風景;〈夜幕降臨泗水〉(Malam Jatuh di Surabaya)寫泗水的塞車;〈老闆〉(San Juragan)寫賣私釀劣酒的酒販與賄賂查緝官員的文化;〈流浪之歌〉(Lagu Rantau)寫在泗水討生活的異鄉人等。

邀請所有人一起嘲諷世界

這些以諷刺筆法入詞的作品多反映了社會的現實,而為了在音樂上實踐寫實主義的精神,宇宙歌者花了許多心力研究他們在咖啡廳裡聽來的故事,我們可以在他們歌詞裡那些明確的「時間」看出。像是〈流浪之歌〉裡的「七年」,他們從眾多故事中整理出「七年」對泗水異鄉人的意義:「七年」或許讓某些人掙到了錢,但也讓某些人的夢想幻滅,成為終生流浪他鄉的人。又或如〈夜幕降臨泗水〉的「下午05:15」,那是泗水城路燈亮起的時間。

我們的歌不是只談底層或邊緣族群,我們盡可能地去講述一些普遍的事物,邀請所有人一起嘲諷世界。而我們也同樣去談關於愛、疏離和無力感。

宇宙歌者常被定位為為弱勢發聲的樂隊,但他們有更為超然的核心關懷,在創作的田野中,他們體悟到〈流浪之歌〉裡「一日過去,一日重來」的生活,才是人類存在的原型,而在這無可倖免的宿命裡,除了向前走,人會懷念過去、妄想未來、會麻木、也會墮落。他們呈現了人被迫與回憶告別的無奈,與其生存的脆弱。宇宙歌者以此視角,真誠卻也尖銳地介入社會。

除了曾為荷屬東印度的門戶,泗水還以「英雄之城」(Kota Pahlawan)著稱, 是現在印尼的第二大城、第二大港,亦是公認的花園城市。但在泗水的各種光環下,有多少人願意承認她也骯髒、狡詐、邪惡、擁抱遊子卻讓他們絕望呢?這是我們沒注視過的側臉,上頭有多數人難以在陰影下看清的紋理,而我在宇宙歌者的吟唱中,得以不透過學院、政治人物或是無聊旅人的眼睛,望見她側臉上那些被生活刻進肌膚的皺紋與傷疤。

而這也是我再一次認識她。

     

[1] 「nongkrong」指一群人閒聊,在印尼是普遍卻具文化意義的行為。

[2] 印尼傳統樂隊類型,起源於蘇門答臘東岸及馬來半島,受伊斯蘭音樂影響,簡稱「O. M.」。「O. M.」也是後來噹嘟樂(Dangdut)的原型。

[3] 印尼傳統音樂類型,16世紀時由葡萄牙船員傳入。

[4] 「Gang Dolly」(多麗巷),位在泗水市中心Jarak地區的紅燈區,由荷治時期一名叫Dolly van der Mart的荷蘭人經營而得名,曾為東南亞最大之紅燈區。2014年多麗巷上百家妓院在反對人士的抗議聲中被迫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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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庭寬,政大廣告系畢,曾任《四方報》志工,現職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長工。2014年雲門舞集第十屆「流浪者計畫」流浪者,自此開始學習印尼的大小事物。2015年的最後一個星期天,開始在台北車站大廳為印尼移工、移民擺書攤,讓書本與善意在這裡被交換。2016年入選第二屆「全球客家串流計畫」,統籌企劃出版印尼作家Sunlie的短篇小說集《幽靈船》。2017年受關鍵評論網提名為社會類「未來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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