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拌」在一起：南機拌飯的社群共享實驗｜李仲庭／獨評讀好書

「南機拌飯」位在台北市南機場忠恕社區地下室。經營團隊承租這塊約40坪的空間已2年多，起初規劃時，因重視活動基地要有廚房機能，增添共煮共餐的互動機會，讓來這兒的人們更容易「拌」在一起，攪拌多種議題元素，所以取名叫「南機拌飯」。這個空間名字有時被誤以為是賣飯的，但其實不是喲！

2016年初，來自不同背景的我們，因為共同友人牽線推坑，因緣際會聚集到萬華這處老社區的地下室。南機拌飯所在的社區，是50年前落成的南機場整建住宅的第二期住宅，主要用於安置當時因都市發展工程而被拆遷的違建戶。建築特殊的中庭低陷設計，使地下一樓能獲得自然採光和空間透視感。地下室這側，起初設計是有上百個攤商的傳統市場，只是隨著時代變遷，熱鬧不復，多數空間荒廢了好久，於是市政府在2015結束原本傳統市場經營，轉而標租尋求活化。

探勘時，我們一邊觀察地下室內凌亂私接的管線與斑駁掉漆的柱面，原本攤位排水溝之間已堆積許多雜物或停放車輛；一邊走到外側環顧五層樓高、回字型的密集住房，這一大圈建築有著褐色瓷磚的外牆，並交雜著各色鐵窗，鑲嵌宮廟燈籠與古早招牌，圍繞著中庭的綠樹與靜謐，彷彿城中城自成一格，展現某種老台北的社區風情。那天同行有成員發出驚歎語氣說：這個空間超酷的！

從空間經營到社區營造，我們都想錯了

一開始，我們常互問：「社區」到底是什麼？吸引樓上居民來地下室空間活動是空間經營最重要的事嗎？這種邏輯和社區營造的關係是什麼？

團隊會用二分法去設想「社區居民」與「外部社群」兩種目標對象，所謂的「在地人」是忠恕社區、附近里民乃至南萬華中正生活圈同心圓的居民，其他透過網路宣傳與私人關係而來的則叫「外部社群」。但隨著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我們發現同在這個社區中生活的各類人們並不一定都是住戶，而某些住戶又比常來的訪客對社區陌生。

其實，由於建築格局開放且租戶比例又過半，在忠恕社區生活穿梭的人們形形色色，而南機拌飯也像社區裡的宮廟一樣，不斷吸引感興趣的人進來這裡。我們重新思考經營基地的多重目標，不再二分簡化，而是細緻地思考各種層次的活動目標與溝通策略，重視與不同使用者族群交流互動，發展多樣的空間經營價值。

忠恕社區中庭景象。

不是來「助人」，而是來一起生活

起初有一段時間，南機拌飯被居民視作市政府派來進駐的單位。直到有次出租空間給其他單位辦活動，我們向社區發展協會商借椅子，本來很不好意思提問，沒想到協會幹部倒是很自然地說，「就借呀！」社區裡面好幾間做生意的鄰居，本來就常常互相幫對方一些小忙，臨時借用生財器具，或是介紹客人，那南機拌飯幹嘛特別見外呢。原來，社區鄰居並非只是期盼南機拌飯成為社區的神燈精靈，供人許願然後竭力改善社區問題。

這對我們是很重要的提醒，儘管空間經營希望具備社區共享的開放性質，儘管合作社的精神原則之一是協助社區發展，南機拌飯仍可以有，也應該有「經營團隊主體意象」，一種不是只為了當地社區而存在的、屬於團隊自我的定位。

南機拌飯的精神牆，右側牆面說明空間故事以及哪些單位合租共用，左側牆面是地下商號，展售地下合作社重視的議題相關書籍與文創小物。

在這個過程中，南機拌飯慢慢學會不一味自稱「在這裡投入社造」，那樣的行動架構，會讓居民搞不懂地下室這群年輕人在幹什麼。真正適合團隊與空間的意象應該是：南機拌飯就是「社區的共同生活者」，就像社區一樓某小店與宮廟，既忙於自家生意也擔任社區營造的一分子。

平時每一兩個月南機拌飯會舉辦社群聚餐，夥伴們各自邀約，通常是一人一菜形式，順便看電影、玩桌遊、酬謝志工、歡送夥伴、交流情報等。

更直覺地說，南機拌飯就是社區的成員，常獲得鄰居的包容與幫忙，我們也希望當個進擊的熱心鄰居。就好像雜貨店和理髮店會幫隔壁顧小孩、賣餅乾阿姨會幫低收入的鄰居多煮一餐、懂水電的大哥幫社區修抽水馬達；我們則喜歡揪人一起行動，例如設計遊戲課程找小朋友來玩、每週煮飯送餐和長輩互動、發起募資改善社區共同財務，因為公共環境的好壞也直接影響到我們呀。只是差別在我們的部分行動爭取到政府社造資源，而可以邀集大家一起來做得更多。團隊重新定位，不是只把社區當專案目標的工作者，吃苦過勞耗損生活、犧牲奉獻投入工作；而是能怡然自得、自發樂趣地在此工作與生活。

從檢修小家電開始走入社群

2016年，初步整平地面與加裝照明之後，三位在南萬華長大的年輕人透過網路，注意到小時候常經過的地下室，現在變成一個酷酷的實驗基地，就特地過來看看。他們表示自己大學念電機相關，曾參加服務性社團，組隊前往國宅幫老人家檢修小家電，有意願在南機拌飯也試著合作「小家電檢修活動」，幫社區居民修理，讓只是些微故障的小家電再生，減少好物浪費，增加人際互動。

每月小家電互助維修活動。

我們馬上請夥伴加入詳談，籌措需要的基本工具與零件備料，盤算未來可能的費用，然後敲定了第一次「小家電檢修活動」。可能因為基本檢查與簡易維修免費，附近居民登記修理電鍋、電風扇、收音機、吹風機等相當踴躍，共20多件物品。好多位老人家與大哥大姐喜歡這種惜物再生的做法，開始將南機拌飯口耳相傳給更多鄰居。

第一次活動的好評給所有夥伴很大的鼓舞，也成為南機拌飯被附近居民認識的主要原因之一。之後吸引到更多有興趣動手拆解與修理小家電的朋友，從自帶物品來請教怎麼修，變成當志工幫老人家修。小家電檢修固定在週六下午，有時隔壁賣雞肉的阿伯會炸兩大盤雞塊來分享，樓上一位媽媽燉了越式牛肉湯搭配麵包送大家吃，有時附近住戶會帶菜來共餐……，空間中各種繽紛，讓小家電檢修不只是單向的熱心助人行動，更是呼應南機拌飯社群基地的價值取向，一種共享互惠的生活實踐。

共食共享，讓不同群眾都能共好

另一個附近居民對南機拌飯的主要印象，是每週的社區食享與送餐。起初是有夥伴提議利用社區廚房關心獨居或經濟困難的社區長輩，與經常蒐集食材的人生百味洽談後，輾轉連結到市場攤商與幾個附近的社造團隊／社工組織，於是敲定了「社區食享」計劃。由南機拌飯統籌人力，每週四中午前往附近的直興市場，透過當地攤商大哥號召，蒐集當日未銷售完的食材或熟食。各團體與幫忙的志工將食材分裝十幾袋；社福機構帶回與服務案主共煮或用於其他方案；人生百味團隊留做石頭湯共煮活動；南機拌飯分送給樓上有需要的住戶，並留下一些食材作為隔日社區廚房準備便當使用。

每週從直興市場搜集來的食材，在南機拌飯由志工們協力分裝。

到了週五，基地夥伴與志工媽媽從下午3點開始料理，製作10到12份便當。隨著關係建立，兩位身體健康狀況尚可緩步移動的高齡長輩，本來在里長建議的送餐名單上被標注為「需關懷」，變成直接來當志工幫忙理貨分菜；照顧失智長者不便出門的阿姨，喜歡請我們吃麵包喝飲料；坐輪椅的奶奶常回贈我們水果；而拾荒維生的阿姨，則熱心幫忙南機拌飯做資源回收。透過食物分享，社區裡增添更多相互關心。

從每月互助維修到每週社區廚房活動，南機拌飯的定位與思考，總強調自己不是來輸送服務的社福機構，社區也不是只充滿需要被照顧的長者與弱勢，大家彼此各自有不同背景、不同優勢、不同劣勢、不同需求。比起如何「做深做大」的弱勢照顧服務，南機拌飯更常思考的是，能「和大家一起」做什麼呢？

培根市集時南機拌飯的攤位販售樓上阿姨包的粽子和自製冬瓜茶，那位阿姨有時也來社區廚房幫忙煮便當菜或是開課教學。

一個屬於大家的「第三場所」

南機拌飯草創時，曾有夥伴分享「第三場所」（Third Place）概念作為開放空間經營實驗的參考方向之一。該概念由社會學家雷．歐登伯格（Ray Oldenburg）提出，理論上是指住家與工作場所之外的第三個場所，作為社交對話或心靈休憩的場所，甚至是沒有特定目的的聚會場所，具備「隨意、自由與開放」等特性，反思生活空間過度私有化與商業化的問題。

南機拌飯的現實經營距離理論概念或許還差很遠，但有一點最接近的是，南機拌飯比不上現代商業空間那般乾淨整齊；相反地，空間裡適度的隨性雜亂，給人一種社群好友的溫度與溫馨感，倒是符合第三場所的理論概念，為城市所需的多樣性增添一處溫暖的角落所在。

某次社區廚房烹煮時段因為南機拌飯內側有改造工程，將爐火與設備暫時移到外側空間，意外變成豪邁的超開放廚房，吸引眾人圍觀。

社區小朋友本來就會在樓梯間或中庭花園嬉戲，但很少進到舊市場閒置後陰暗的地下室區域，直到南機拌飯空間創造了新的場所氛圍，幾群約莫6歲到12歲的小朋友們，開始下午或假日會跑來嬉戲。不論我們是否剛好人在基地，家長都放心讓孩子過來玩耍。

2017年初，我們一位夥伴對陪伴孩童學習與帶領小團體有經驗與熱忱，開始規劃了幾次系列課程活動。主題有模擬小小社區委員、練習認識生活環境問題，引導小朋友進行簡單的幫忙打掃與發傳單；也有透過工作坊讓小朋友實作模型，模擬管理小小社區城市；或共學製作簡易的甜點和手作用品；或外出認識隔壁社區內部環境，參訪附近的警察局、文化空間；至於最熱鬧的，當然是玩樂活動、互動式表演，以及有次隔壁社區協會的青少年來南機拌飯進行手機遊戲競技比賽，相當趣味。

有次課程以「尋寶遊戲」帶領年紀小但活潑好動的幾位孩童，認識南機拌飯空間的物品擺放，學習資源回收和垃圾處理，加上帶領人的耳提面命，平時常受到小朋友席捲弄亂的空間環境，變得稍能維持整潔，大概成功維持了一個月吧。不過，有次合作社沒人在南機拌飯，卻意外有訪客，倒是樓上幾位小朋友剛好在這玩耍，竟然幫忙介紹南機拌飯，以及打電話通知社員，儼然也是幫了基地空間一個小忙。

有時候，我們會煩惱這個管理邏輯有待加強的空間，怎麼要求其他使用者配合，不要弄亂弄髒或造成意外損壞。我們以為是我們在練習包容他人，例如會議或活動時遇到小朋友來玩耍吵鬧；但其實其他使用者也在包容經營團隊，讓我們練習怎麼回應每一份熱情心意，摸索到底怎麼經營這樣的開放空間。社群共享基地對於經營者和經常使用者，都是一連串的社會互動學習，一段未知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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