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那瑪夏「深山裡的麵包店」。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離左營高鐵站開過來不過一個半小時,由甲仙轉入就到。車子沿著枯乾的隘寮溪遠遠瞭望,對面山坡下,河道已經淤積了20公尺高的黃白土石堆,河道底部堆積的砂石,快跟路面齊平。

那是2009年,八八風災一夕之間,掩埋了400多位小林村村民的土石堆。

台灣最大流域河流高屏溪的上游──隘寮溪及荖濃溪,就在小林村附近,以Y字型匯流成一條進入高雄、屏東的高屏溪。回到當年莫拉克颱風肆虐過的河床兩岸,前高屏溪保護聯盟義工蔡幸娥回憶,水災發生後,她曾走到被土石流巨石推高20公尺的枯乾河床上,感受到河床的心臟在哀泣。近10年過去,駕車經過沿岸,仍然深刻感受到大自然肆虐過後的孤寂。

經過已經看不到蹤跡的小林村,再往上開半小時車程,到也是當年受災的村莊──高雄那瑪夏區達卡努瓦里秀嶺巷口,突然發現路旁出現「深山裡的麵包店」招牌,瞬間感受到:人類需要療癒的欲望不大,只要一片熱烘烘的麵包即可。

受傷的土地,我們先「低度使用」

沿著小路往內走到196號,拜託店主把冰箱內自家藏貨──玫瑰花瓣土司、南瓜土司等烤來宴客。真的好吃,好幸福。

深山裡的麵包店和大地廚房,是阿布娪和擔任麵包主廚的大姊林江梅英一起創辦。除了甲仙區小林村之外,在海拔500公尺以上的那瑪夏區算是八八風災次嚴重的受災戶。「光我們村莊就有26個人,當天5秒鐘被帶走,」阿布娪說。留住在那瑪夏村只有10幾戶,其他的都全部搬到大愛簡易屋住。

「我們現在對溪流的感受是,希望從此以後不要去惹它、動它,讓它恢復到40年前的樣貌,」阿布娪和部落的婦女想辦法和高屏溪和平共處。

一開始面對滿目瘡痍的村落,阿布娪說,「我們也沒有把握能不能把部落守得住?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所以就從麵包店這塊基地開始整理。重新回到已刷成廢墟的那瑪夏村落,有田有地,可以種植有機的部落農食,也讓部落婦女有一個聚會的地方,比什麼都好。

一開始,大家也沒信心,一到晚上還是回山下的大愛村去住。即使政府認為要遷村比較安全,「但離開部落到山下,我們要怎麼生活?」她說,「因為農地也都在這邊啊!」

村落的年輕人住進山下的大愛村簡易屋,在那邊沒有工作,也不知道要幹嘛。「他們那邊一開水龍頭就要錢,」阿布娪說,「至少我們這邊接山水還有乾淨的水,我們白天可以做農,但是他們在那邊就沒辦法,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回來。」

莫拉克風災之後,達卡努瓦族人重建田地。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死寂過去,就是新生

後來,部落婦女碰到一位來自高雄的烘焙老師,「烘焙老師是吳寶春很強的徒弟,可是很低調,一直陪我們,帶我們,也把部落姊妹的麵包技術帶出來。」

一塊地、一座窯,可以讓那瑪夏區的卡那卡那富族安身立命,也可以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果沒有電,我們有水,有木材,我們自己也有很多作物,汛期期間(指江河、湖泊洪水在一年中明顯集中出現,容易形成洪澇災害的時期。台灣每年5月1日至11月30日止為防汛期)我們就不用害怕沒有食物,所以那時候才把窯做起來,」阿布娪說。

當初這個窯是為了要在地備災,要長期抗戰。阿布娪問自己,自己是原住民,原住民又是大地的孩子,可是有沒有真的守護土地?

剛回山上村落時,部落一年到兩年都是安靜到死沉的氛圍,令人很難受,「夜晚時會想到災難,很多孩子哭、老人哭,」阿布娪說。「要找到與土地共生的希望。但是河邊的居民怎麼去重建的過程,那才是希望的點。」

40年的高屏溪環保議題

從關注高屏溪近40年來,高屏地區環保人士身上的環保基因一直在蛻變。

前30年,高雄詩人醫師曾貴海所率領的高屏溪保護聯盟,關注的議題都在高屏溪兩岸養豬戶、工廠的污染及非法盜採砂石;20年前開始減量污染源,並將砂石業納入合法管理;10年前,社區居民意識抬頭,高屏地區河岸兩邊居民開始認養河岸,甚至砂石業者也會整理出宜人休憩的河邊公園。

正當這一切如同王子與公主最終走入美麗的結局之際,2009年8月8日深夜至清晨,伴隨著前一年人為促成的金融海嘯,莫拉克颱風也沖刷獻肚山頂的堰塞湖,決堤而下的多股土石流,一夕之間掩埋了小林全村400多人的人命與家屋,美麗的河邊公園也被廢樹枝和土石流覆蓋。環保人士藉此體會到大自然的時空不可逆轉──台灣本來就是地層上升出來的小島,山看似青蔥,卻無比脆弱,禁不起強大風雨的襲擊,15秒內,山林瞬間走位崩塌。

1996年起,歷經《天下雜誌》每10年一次的「看河」專題,八八水災後不到10年的時光,已經足夠令沿岸居民及關心高屏溪的環保人士,開始進入不斷地深思再深思的第40年。

深思一:政策的災難,不亞於自然的災難?

八八風災當然是自然災難,但阿布娪還是要說,「政策災難不亞於自然災難。」

八八風災的重創,看山脈、溪流,確實是因為林務政策。原則上,一個山脈自然的情況下,比較不可能是單一物種,而會是很多元的形式。可是後來的林務政策是鼓勵單一樹種,要砍大樹種小樹,這樣才能領到林業補助。

水資源政策也是。包含越域引水,「我們希望八八風災10年後,能有機會再回頭看災難怎麼形成的?」越域引水打通又因八八風災暫停施工、呈現半廢棄的隧道口附近,南沙魯里民李玉章指出,八八風災已經過了9年了,氣候變遷只會持續,所造成的傷害如果可以讓大家重新反省,包括政府,大家一起重新看待林務政策、農業政策,「我都覺得那應該會是很好的機會。」

「八八風災有更多的是政策災難,我們是這樣認為,」河邊居民說。

以越域引水而言,「8個里長全部反對,包括區長,事實上這上面的山早就裂開了,當初我就跟水利署說,這個環評通過,但你們到底有沒有去看山的動態?但水利署說阿里山山脈每年下雨最多100多公釐而已,所以曾文水庫會乾掉,不得不從桃源引水到曾文水庫。那時候我就大罵。」南沙魯里民李玉章說。

深思二:跟土地的連結,是安定的開始

災區也變成環境的活生生教材。近兩年,大學生、研究生都來這邊上環境教育、氣候變遷的課;也常常會有談氣候變遷的國際會議來這裡舉行。

「因為這裡是螢火蟲、飛鼠保護區,自然生態環境豐富,而且是很重要的連接點,茶山部落也是台南、嘉義、高雄的交叉點,這裡的族群又很有特色,」社團法人高雄市綠色協會副理事長黃暉榮說。

大家慢慢忘了災難,珍惜日常。每逢禮拜六、禮拜天有靜宜大學來做環境教育,如果他們有農作,而且是跟那瑪夏居民同樣做自然農法的,他們就可以進場,放在這邊賣。那瑪夏也成了小農農作物的平台。

高雄市桃源區寶山國小校長顏浩義指出,八八風災讓族人有很大的覺醒,「這是我的土地,我生活的地方,我要好好經營。」所以改變農業方式,現在都是有機耕作。

「住在山上是快樂的天堂,到都市就想說被關在籠子裡面,我們不喜歡在那邊,環境、生活都不要,所以我們喜歡住山上,」回到藤枝山上開部落風味餐廳的陳秀雲,即使住在一棟十幾坪大的鐵皮屋,但可以看到自己的家人跟部落的人,很開心,就等於忘記悲痛。在藤枝山上開藤枝馬里山咖啡農場的沈月德、林彩娥夫婦,在山上每年有咖啡、新興梨、紅肉李、水蜜桃,可以作為生活費。藤枝所在的寶山村,生態慢慢恢復起來了,各種植物、鳥類、動物很豐富,現在都要盡量保留。

高雄平原本就是古代土石流造成的。高屏溪四大支流的土石流往外海,潮汐去沖,把古代溝海灣填阻滿了。所以陳秀雲、林彩娥和寶山村居民看到高屏溪河床被沖高,雖看似大自然的反撲,但若把時間拉長、視野拉高來看,倒也持平常心就好。

看了高屏溪過往40年,未來要再深思的就是如何善待大自然,好好愛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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